夜已经深了。小叶尼塞在第三次翻身后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
帐篷外的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某种微弱的心跳。她披上羊毛披肩——那种每个俄罗斯孩子都认识的、用来抵御漫长冬季寒风的东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晚冷得不讲道理。她呵出一口气,白雾很快就散了。
别斯米尔睡在另一顶帐篷里。女士总是睡得安稳,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瓷器。小叶尼塞有时候会想,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事情,一个人才能在陌生的土地上睡得如此坦然。但她从未问过。她不是那种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她在行囊旁蹲下身,手指触到那只熟悉的地质锤。冰凉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离开家的那天,母亲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收拾行李,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小叶尼塞知道母亲想说什么——留下来,或者至少写封信。但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会在做出决定后回头。
“至今为止,这双脚已经踏上过许多地方。”她低声说,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河水在不远处流淌。沛霖川——他们是这样叫它的。她走到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冷刺骨。水漫过指缝,漫过掌纹,像某种古老的占卜仪式。她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的方向。
在东方的传说里,水能映照过去和未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确实从这趟旅程的水流中看到了许多东西——同伴变作马匹的奇异景象,古城门在眼前缓缓打开的瞬间,还有那个自称葛天的羽人从天而降时翅膀掀起的风。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被写进某本游记里的故事,而不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可她确实在这里。地质锤在行囊里,羊毛披肩在肩上,冰凉的水在指尖。她确确实实在这里。
小叶尼塞站起身,在裙摆上擦干手。那是一条经过改制的旧式长裙,两侧有用来卷起裙摆的搭扣,这样骑马时就不会被碍事。她从不追赶时髦,她只相信实用的东西。就像她相信每一分钱都应该妥善利用,相信任何未经规划的大额支出都可能导致一个家庭从市民阶层滑落。这些信念曾经保护了她的家人,现在则保护着这支松散的考察队伍——尽管有人会觉得她斤斤计较。
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从来不在乎。
“小叶尼塞?”
别斯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帐篷外,月光把她银色的头发照得像一汪静止的水。
“睡不着?”别斯米尔走过来,在小叶尼塞身边站定。
“嗯。”
“在想什么?”
小叶尼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她在想那条消失的河——他们沿着沛霖川走下来,大河却在不知不觉间在他们身后分裂为纤细的支流,像绳网一样盘踞在草甸上。再也辨不清回去的那一支。她想说她在想那些变成鹿蜀的同伴,想那个叫曲娘的女人最终没能回来,想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女士,您给游记取的名字……《朔日手记》。这个名字不太好。”
别斯米尔偏过头看她。
“一方面,‘朔日’对未来的读者来说太晦涩了。另一方面,‘手记’常见于随笔性质的文章合集。作为并不专精文字的地理研究者,我的文学素养显然没有达到那样高深的程度。”
别斯米尔轻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写的那段话。”
“我记性很好。”小叶尼塞说,“而且是我帮您记录的。”
“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小叶尼塞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望向河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那些碎片看起来像路——许多条路,许多个方向,但没有一条通往她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总有一天,我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找不见回去的路。到那时,也许我才会知道该叫什么。”
别斯米尔没有接话。她们并肩站在河岸上,沉默了很久。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小叶尼塞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的门廊,想起那些她再也不会寄出的信。她想起每一个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其中任何一个。
“回去睡吧。”她睁开眼,声音平稳,“明天还要赶路。”
别斯米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叶尼塞转身往回走。羊毛披肩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再看那条河——她从来不会在做出决定后回头。
但她知道河水还在流。流向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流向她总有一天会到达的地方。
到那时,属于她的故事才会真正开始。2
大大写得真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