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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庭野餐日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暴雨预报解除后的第三天。

圣洛夫基金会的走廊里难得安静下来——没有紧急传唤,没有时空坐标亟待校准,辉光管表盘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像一颗从容不迫的心脏。维尔汀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称作“荒原”的箱庭世界。阳光从某个不知名的方向斜斜地落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司辰。”

十四行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野餐布,蓝白格纹的,边缘有些磨损——是从基金会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

“Z女士说今天没有外勤安排,”十四行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星锑提议……去荒原上野餐。”

维尔汀转过头。走廊另一头传来星锑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在跟APPLe争论该带什么唱片。“带这张!这张是1965年伦敦地下电台播放率最高的——”“船长,您上次说那张是1963年的。”“有什么区别!年份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奏!”

槲寄生从旁边经过,怀里抱着一个藤编篮子,里面装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水果和面包。她注意到维尔汀的目光,微微颔首:“森林里的浆果正好熟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维尔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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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草比想象中更软。

十四行诗把野餐布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每一块石头的大小都差不多,间距也近乎相等。星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你是在野餐还是在画坐标系?”

“秩序有助于提高效率,”十四行诗头也不抬,“况且——”

“况且这样看起来比较整齐。”维尔汀替她把话说完。十四行诗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反驳。

远旅坐在野餐布的一角,膝盖上搁着她那把掉漆的小提琴。她没有拉,只是安静地抱着,像抱着一件理所当然该属于她的东西。槲寄生在她旁边坐下,把藤编篮子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从里面取出几颗深红色的浆果,递给远旅。

远旅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接过去。她没有说话——她很少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看!我就说今天适合出来吧!”星锑一屁股坐到野餐布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随身听,“我带了APPLe号上最后一批存货——1966年伦敦地下电台精选集,绝版,独一份!”

“船长,严格来说那批磁带是您从……”

“APPLe,有些话可以不说的。”

维尔汀在野餐布的另一角坐下来。阳光落在她手腕的辉光管表上,在表盘上折射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晕。她看着眼前的场景——星锑和APPLe在为播放顺序争执,十四行诗在认真地把食物按某种她独有的逻辑排列成行,槲寄生靠着远旅坐下,而远旅终于把琴弓搁上了琴弦。

一声很轻的、很轻的琴音。

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星锑咧嘴笑了:“行啊远旅,这算是伴奏吗?”

远旅没有回答。但琴弓动了——一段简单的旋律从琴弦间流淌出来,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惊人的华彩,只是一首不知名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小调。

十四行诗停下了摆放食物的手。

槲寄生闭上眼睛。

APPLe的磁带盒滑落在地上。

星锑晃着腿跟着旋律轻轻地打拍子,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维尔汀看着这一切。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开那个手提箱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金属壁和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而现在,这个箱庭世界里有了草地,有了阳光,有了琴声,有了这些在暴雨间隙里依然愿意坐下来一起野餐的人。

“司辰。”十四行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递过来一块面包,上面涂着槲寄生带来的森林浆果酱。

维尔汀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

“好吃。”

十四行诗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玻璃笔尖在纸上划过时留下的那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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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还在继续。

远旅拉完了那首不知名的小调,停了一会儿,又拉了另一首——稍微欢快一些的,带着点跳跃的节奏。星锑立刻跳起来:“这个我会!APPLe,磁带!”

“船长,那是1966年的——”

“节奏!重要的是节奏!”

槲寄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小束带着绿叶的枝条,在指尖绕了绕,编成一个松松的环。她看了远旅一眼,然后把环轻轻放在小提琴的琴头上。远旅顿了一下,琴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十四行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食物阵列——面包、浆果、奶酪、饼干,每一类都按照大小和颜色排好了队。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其中一块饼干挪动了半寸。

然后她看了维尔汀一眼。

维尔汀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这样也挺好。”她说。

十四行诗把视线移开了,但嘴角没有压下去。

阳光继续倾斜。荒原上的影子慢慢拉长。远处的箱庭边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是手提箱内壁的轮廓。在这个被收容在小小皮箱里的世界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野餐正在进行。

远旅的琴声飘荡在草地上空。

星锑的哼唱跟着节奏摇摆。

槲寄生的浆果在每个人手里传递。

十四行诗终于放弃了把食物按大小排列的执念。

而维尔汀——维尔汀坐在野餐布的一角,手腕上的辉光管表安静地跳动着。她看着她的队员们,看着这些在暴雨中被她一个一个捡回来、装进手提箱、带到这个小小世界里的人。

外面还有暴雨。外面还有重塑之手。外面还有无数个等待被修正的时代和无数封尚未寄出的信。

但此刻,此刻只有阳光、琴声和浆果的甜味。

远旅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琴弓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

星锑第一个鼓掌:“再来一首!”

十四行诗说:“应该让远旅休息一下。”

槲寄生又递过去一颗浆果。

维尔汀说:“听她的。”

远旅看了看手里的浆果,又看了看琴,然后——

她把浆果放进嘴里,重新举起了琴弓。

琴声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轻、更柔,像黄昏时分的风穿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阳光很好。

草很软。

浆果很甜。

而暴雨,暴雨暂时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