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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障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三号实验区的灯永远不灭。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每一寸缝隙里渗出来,均匀地铺在金属地面上,照不出影子。

哑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填字游戏。铅笔搁在格子里,墨迹洇开一小团灰——第九行第七列,六个字母,提示是“一种不可逆的损失”。

他没有填。

窗外是暴雨过后的天空。说不清那算不算天空——灰紫色的雾霭像某种半凝固的流体,缓慢地翻涌着,偶尔从中剥离出一两片形状模糊的残影,像是建筑,又像是人形,飘着飘着就散了。1999年12月31日之后,世界就变成了这副样子——物理定律像被泡了水的纸,一戳就破。

“物理已死。”

哑谜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曾是拉普拉斯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专家,致力于未来科技推演的研究。那时候他相信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轨迹、概率、因果,世界是一道巨大的方程,而方程总有解。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比如朵拉在他面前化为碎土的那天——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皮肤就像风化的岩层一样剥落、崩解、散成一地灰褐色的颗粒。哑谜记得自己当时伸出手去接,颗粒穿过指缝,什么也没留下。

比如理查德。那个总是抱怨食堂配餐热量超标的研究员,全身的皮肤在一夜之间覆盖了结块,像干涸的河床。哑谜扶住他的时候,触感像在扶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

比如道金斯。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泥巴娃娃。

比如维克托。

哑谜把填字游戏合上了。铅笔从桌面滚落,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安静了。

他抓起桌角的酒瓶——那是今天的第三瓶,也可能是第四瓶,他记不清了——往嘴里灌了一口。劣质威士忌灼过喉咙,带来一种熟悉的、钝痛的暖意。自从被调离理论物理部门、发配到食品健康部门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起初只是在实验记录上闻到酒精味,后来是办公桌抽屉里藏着扁酒壶,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破罐破摔地,把酒瓶摆在键盘旁边,像一个无声的宣言。

“阿德勒研究员。”

门口传来声音。哑谜没回头,只是把酒瓶放回桌面,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来人看清楚他并不打算掩饰什么。

“门没锁。”

来的是破译组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哑谜认得他的脸,但叫不出名字——自从姐姐去世后,他对拉普拉斯的人际关系就失去了全部兴趣。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表情介于敬畏和怜悯之间——那种表情哑谜见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组长让我把这个给您……关于暴雨免疫术式的解析报告。”

哑谜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胡茬像野草一样从下巴上冒出来,衬衫皱得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就没管过。年轻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放着吧。”

年轻人放下文件,逃也似的走了。

哑谜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封面上印着拉普拉斯的徽章——齿轮与天平,象征着理性与秩序——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破译组长的字迹:“阿德勒,我们需要你。”

需要。哑谜几乎笑出声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雨过后的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锈蚀和某种腐烂的花混在一起。远处,灰紫色的雾霭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拉普拉斯主楼,在“暴雨”之后被改建成了平衡伞研究部门的驻地。据说露西在那里面进行过无数次免疫术式的自我测试,每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副作用,每一次都像在拆解自己。

哑谜对露西有过很多情绪。愤怒、不满、不信任。他觉得她是那种典型的群体理性化身——为了所谓“大多数人的未来”,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扔进绞肉机。朵拉、理查德、道金斯、维克托……还有他的姐姐,格雷塔·霍夫曼。

暴雨记录者。多么体面的头衔。

体面到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去死。

哑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酒精在他血管里缓慢地流淌,像一条迟滞的河。他想起姐姐最后一次联系他时的样子——全息投影里,她笑着说了些什么,他不记得了,因为他当时正忙于破解一组密码,头也没抬地“嗯”了几声就挂断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哑谜一直留着《暴雨档案》的最后几页。不是出于什么深情,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扔掉。那几页纸夹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文件夹里,和一堆过期实验报告混在一起。他偶尔会翻出来看一眼,上面是姐姐的字迹,潦草、急促,像是赶着在什么东西来临之前写完。

“暴雨的规律并非完全随机……存在某种可识别的周期性……”

“如果能够破译这种周期性,或许可以……”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她没来得及写完。

哑谜把那份免疫术式的报告从桌上拿起来,翻了几页。术式结构复杂得令人绝望——施术级别远超几乎所有研究员的能力。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扔回桌上,又拿起了酒瓶。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报告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兔毛手袋的笔迹——“关于神秘学家施术能力与血统呈线性的补充论证,见附件三。”

哑谜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瓶,翻到附件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铺满了整整三页纸。核心论点很简单:低阶神秘学家之所以无法施展高阶术式,关键在于血脉浓度不足;但如果能找到一种替代性能量源来弥补这个缺口——比如暴雨前空气中大量存在的非对称核素R——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原本属于高阶神秘学家的术式。

哑谜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酒精带来的钝痛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久违的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打开了终端。屏幕上跳出拉普拉斯的主界面,欢迎语是冰冷的印刷体:“欢迎回来,阿德勒·霍夫曼研究员。”

哑谜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窗外,灰紫色的雾霭仍在缓慢翻涌。但哑谜没有再看它。

他打开了第一个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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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三号实验区的灯依然亮着。桌角的酒瓶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深褐色的液体在金属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倒映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光。

哑谜坐在终端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刚建好的模型。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不快,但很稳。

填字游戏还摊在桌角。第九行第七列,那个空格依然空着。

六个字母。一种不可逆的损失。

哑谜瞥了它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了屏幕。

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敲下回车键,模型开始运行,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过屏幕——就不该去算。

窗外,天快要亮了。1

段评

这设定太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