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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矢车菊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监听器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柏林以东把音量旋钮向左拧了半圈,那些细碎的、属于夜晚的声音便从耳机里流淌出来——隔壁房间暖气管的嗡鸣,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以及更远处、几乎要被噪音淹没的一个婴儿的啼哭。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耳机戴得太久总是会头痛的。监听台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间夹着一枝压干的矢车菊,蓝色的花瓣已经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

柏林以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监听设备顶部的红色指示灯,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柏林二月的夜晚冷得不像话,窗户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

她想起白天在档案室翻到的那份记录。一个叫洛尔的同事——或者说前同事——递交了离职申请。申请书只有短短两行,措辞标准得像是从什么模板上抄下来的。柏林以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才把文件放回原位。

“你会是个勇敢的发声者吗?”她曾经在电台的节目里这样问过听众。话筒那头的沉默总是很长,长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才会有一个犹豫的声音响起来,说一些关于生活、关于选择、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让那些声音流过耳机,流进深夜的空气里。

安全局监视着所有人的一切,除了人们的梦。柏林以东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字迹工整得像一份正式报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也许只是觉得这句话应该被记住,被某个人记住——哪怕那个人只是她自己。

监听器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柏林以东重新戴上耳机,旋开音量。是那个婴儿又开始哭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呜咽。然后是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哼着一首她听不清歌词的摇篮曲。哭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呼吸声,一大一小,叠在一起,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片水面上。

柏林以东关掉监听器,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那瓶蓝色矢车菊前,给花换了新水。花是上个月买的,在弗里德里希大街那家快要倒闭的花店。店主是个老人,收钱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关于天气、关于物价、关于他养了十二年的猫上周走丢了。柏林以东站在柜台前听完,付了钱,接过花,说了声谢谢。

她回到监听台前,重新戴上耳机。频道里只剩下安静的电流声,偶尔有一两声模糊的、分辨不清来源的响动。柏林以东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包裹住自己——像一层薄薄的、隔开世界的茧。

种子会在雨水滋润下破土而出,希望也是。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柏林以东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让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一些。监听器里,那个婴儿没有再哭。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在椅子上蜷起身子。监听设备上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柏林以东侧过头,把脸埋进围巾柔软的织物里,终于让那些遥远的声音——雪落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这座城市在夜里缓缓吐息的声音——把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淹没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打算换一份新工作了。只是“现在”还没有辞职的机会。不过没关系。今晚的监听记录可以这样写:一切正常。频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落在一座城市上空,只有某个母亲终于得以安睡,只有蓝色矢车菊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1

段评

这段写得好有氛围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