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总部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臭氧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乌尔里希的玻璃缸沿着墙面匀速滑行,磁流体的表面泛起几不可察的波纹——那是它在思考时特有的生理反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平衡头罩’的原型机改造成了某种——”乌尔里希的声音顿了顿,铁磁流体微微收缩,“——娱乐设施?”
X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研究员都本能想后退半步的笑容。“准确地说,是‘团队凝聚力建设装置’。组长,您知道科算中心最近的心理健康报告有多难看吗?”
“我看过那份报告。结论是大家需要更多休息。”乌尔里希说,“而不是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会爆炸的东西。”
X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罐头却拒不承认的猫。“它不会爆炸。我向你保证,它只会让参与者产生一种短暂的、无害的、可逆的感官错位——”
“‘短暂的、无害的、可逆的’,”乌尔里希重复道,磁流体的转速明显加快了,“你上次用这三个词形容的东西把兔毛手袋研究员的实验室门框啃掉了一半。”
“那是意外。”X说,“而且门框本来就是坏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星锑的脑袋从拐角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某个通风管道里爬出来——考虑到她上周确实这么干过,这并非没有可能。
“你们在聊什么?”她问,“我好像听到了‘爆炸’和‘门框’。”
“在讨论X的最新发明。”乌尔里希说。
星锑的眼睛亮了。“那个能让两个人共享感官的头罩?你把它做出来了?”
X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上周你在食堂跟小春雀儿说的时候我听到了。”星锑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说话声音那么大,隔壁桌的蕾切尔组长都听到了。她说‘希望不会炸掉整层楼’,玛格丽特说‘不会的,X研究员很可靠’,然后蕾切尔组长说——”
“够了。”乌尔里希说,“所以那个头罩到底是什么?”
X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装置。它看起来像一个头戴式耳机,但两侧延伸出若干细小的铜管和线圈,表面覆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在走廊顶灯冷白色的光照下,那些铜管微微颤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触须。
“它叫‘共感仪’。”X说,“通过磁场共振让两个使用者的神经信号短暂同步——简单来说,戴上去之后,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另一个人也能同步体验到。”
星锑凑近了一步。“所以如果我戴上它——”
“你就能体验到我正在体验的一切。”X说。
“包括你脑子里那些——”星锑比划了一下,“——复杂的、迂回的、正常人不会想到的东西?”
“包括那些。”X的微笑扩大了一点。
乌尔里希的磁流体停止了旋转。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做过人体实验了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X说,“我需要志愿者。”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拒绝。”乌尔里希说。
“我参加。”星锑说。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对方。乌尔里希的玻璃缸里,铁磁流体以一种近乎于无奈的方式缓缓旋转了一圈。“星锑研究员——”
“乌尔里希组长,”星锑打断他,“你上周才说过我应该多参与团队活动。”
“我说的是‘团队会议’。”
“‘团队活动’是一个更宽泛的概念。”星锑说,伸手从X手里拿过那个头罩,“来吧,让我试试。”
X看了乌尔里希一眼。玻璃缸里的磁流体沉默着,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
“好吧。”X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会议室怎么样?”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第三会议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实验场。窗帘拉上了,桌上的文件被推到一边,两台椅子面对面摆放。X把共感仪的两个终端分别戴在自己和星锑头上,铜管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乌尔里希漂浮在角落里,玻璃缸的表面映着会议桌光滑的木纹。“如果出现任何异常——”
“我就拔掉电源。”X说,“别担心,组长。我有分寸。”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
“我知道,门框。但那不是我的错。”
星锑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开始吧开始吧,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X按下装置侧面的一个按钮。铜管上的线圈开始旋转,发出一阵低沉的、近乎于呼吸的声音。星锑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
“哇。”她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X……你的咖啡好苦。”
X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微微皱眉。“你的……耳朵里在响。”
“那是音乐。”星锑说,“APPLe号上的歌单。我听得到——”
“那很吵。”
“那是摇滚。”
“那很吵而且是摇滚。”
角落里的乌尔里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铁磁流体的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它正在记录数据,尽管它不会承认这其中有任何好奇的成分。
“所以,”星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现在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东西了。那些……那些机械的骨架。每一颗螺丝钉的螺纹。你能看到它们的应力分布——”
“而你看到的是海浪。”X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于困惑的东西,“每一滴水珠的轨迹。风的方向。你记得每一阵风。”
“当然。”星锑说,“我是船长。”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共感仪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同步的、逐渐趋于一致的呼吸节奏。
乌尔里希终于开口了。“X研究员。”
“嗯?”
“你把‘共感仪’的功率调到了多少?”
“百分之——”
X的话停住了。因为就在这时,星锑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头罩的连线被扯得绷直。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X留在那里的半杯咖啡,仰头喝了一口。
“确实很苦。”她说。
X看着她,表情复杂。“那是我的咖啡。”
“我知道。”星锑说,放下杯子,“但我能尝到它的味道,而你不让我喝。这不公平。”
“这杯咖啡我加了四份浓缩——”
“所以更不公平了。”
乌尔里希的磁流体以一种近似于叹气的方式波动了一下。“X研究员,我建议你现在关闭装置。”
“我正打算这么做。”X说,伸手去按侧面的按钮。但他的手指在触到按钮之前停住了——因为星锑突然转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
“X,”她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在你说‘开始’之前。”星锑说,“你按下按钮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X的表情变了。那种一贯的、游刃有余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某种更安静、更脆弱的东西。然后他按下了按钮,共感仪的嗡鸣声戛然而止,铜管上的线圈缓缓停转。
“实验结束。”他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星锑摘下头罩,看着他。走廊里传来远处某间实验室的警报声——大概是兔毛手袋又在做什么危险的实验了——但在第三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停顿了几秒。
然后X拿起那杯被喝了一半的咖啡,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轻快的调子。
星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种她特有的、带着点海盗式不羁的笑容。
“你怕黑。”她说。
X的眉毛抬了一下。“那是你的错觉。”
“不,”星锑说,“那是你的。共感仪不会撒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请我喝咖啡的话,我可以考虑保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X和乌尔里希。磁流体缓缓旋转着,发出一种近似于人类轻咳的声响。
“X研究员。”
“嗯?”
“下次做人体实验之前,”乌尔里希说,“请先提交书面申请。”
“好的,组长。”
“还有——”
“什么?”
玻璃缸里的铁磁流体停顿了一瞬。“……她说的对。你的咖啡确实太苦了。”
X看着那半杯咖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会考虑改进配方。”他说。
走廊尽头,星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着远处兔毛手袋实验室里传来的、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一天还在继续,像往常一样混乱、荒谬,偶尔,在那些齿轮与数据的缝隙里,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