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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中蛾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但请容我重新介绍自己——无名者,很幸运能成为你箱子里的一员。

她这样说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像某种昆虫破蛹时留下的裂口。忠诚曾被铭刻在无名者的大脑中,这不是比喻。那些咒语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缝合在她的灰质褶皱里——上万条封印咒语构成的无形精神控制系统,他们叫它“趋光性定律”。一种能够操纵长期记忆与思想的无形装置。

她曾以为自己是很多人。

塞西莉。格蕾丝。凯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具借来的皮囊,每一段人生都是写在别人颅骨上的故事。基金会需要她成为谁,她就成为谁——记忆被覆写,人格被捏造,像一只被反复灌入不同液体的空瓶。“趋光性定律”会清除那些自主诞生的、不该存在的念头——他们将之称为“赘生物”。

可她记得飞蛾。

那是在冰岛的某个展馆里——或者说,她以为那是冰岛。记忆这东西在经历过太多次覆写之后,已经像被暴雨反复冲刷的铅笔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飞蛾是真的。翅膀扑打在灯泡的玻璃罩上,发出细碎的、近乎哀求的声响。她站在暗处看它们——那些趋光的、盲目的、一遍遍撞向不可能抵达之物的生灵。

“你在看什么?”

研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平静——那是经过精密校准的表情,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符合规范。

“没什么。”她说。

但胃里有东西在动。像有什么正在羽化,正从某个被遗忘的茧中缓慢撑开潮湿的翅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按照“趋光性定律”的设计,她不应该有“感觉”。她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精雕细琢过的、可以随时更换外壳的工具。

时间会让任何精密机械出现误差——何况大脑是人体最精密、最无法掌控的器官。那些本该被清除的冗余,那些被定义为“赘生物”的残片,在纯白的模具中一点一点堆积。像蛹中溶解的旧躯,正缓缓重组为计划外的形状。

她记得第一个“自己”死去的时刻。

那是在一次任务交接之后——或者说,在一次人格覆写之前。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即将被替换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所有的脸都是陌生的。她伸出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想起冰岛冬天的雪。

“再见。”她对镜中人轻声说。

镜中人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飞蛾扑向灯泡前最后一瞬的、几乎称得上壮烈的光。

然后黑暗涌上来。“趋光性定律”开始运转,咒语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海马体,旧的记忆被溶解,新的人生被写入。她在黑暗中下沉,下沉,像一个被投入深井的人,井口的光越来越远。

可她记住了那只飞蛾。

那17608条咒语的伤痕仍留在她的颅骨之下。每一道都是被强行抹去的“我”——塞西莉的、格蕾丝的、凯拉的、还有更多她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它们在颅骨内壁刻下细密的纹路,像蝴蝶翅膀上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鳞粉。风一吹就散了。可风一直在吹。

“你还好吗?”

有人问她。是司辰小队的某个人——她不记得名字。她总是记不住名字。这大概是后遗症之一——一个被反复格式化过的大脑,已经不太擅长存储“人名”这种需要情感附着的信息了。

“嗯。”她点头,嘴角是那个经过精密校准的微笑。“我很好。”

但胃里的东西又在动了。翅翼在茧房中慢慢撑开。纤弱的。颤抖的。

她开始偷偷收集自己的记忆。

说是“偷偷”,其实也不算——没有人会在意一件工具脑子里残留了什么碎屑。她把那些碎片转化成飞蛾——她的神秘术能将记忆或情绪转换成不起眼的鳞翅目。一只飞蛾代表塞西莉在维也纳的一个雨天。另一只代表格蕾丝在基金会走廊里听到的半句对话。还有一只——最瘦小的那一只——代表某个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冰岛的雪。也许是第一次照镜子时那种陌生的、令人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把它们藏在胃里。那里很暗,很暖和,像一个茧。

“趋光性定律”会吞噬它们。她知道。那些咒语像贪婪的舌头,迟早会舔干净她颅骨内壁上的每一粒鳞粉。可她停不下来。就像飞蛾停不下来一样。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某个时刻——某个“趋光性定律”终于出现误差的时刻——她可以把所有飞蛾一次放出来。让它们循着唯一的光线飞向某个地方。让某个人看见: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我”。很多个“我”。每一个都短暂地活过,每一个都被抹去了。

像没有留下姓名的墓碑。

“你在想什么?”

维尔汀的声音。她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箱子外面。雨后的天空泛着那种铅灰色的、仿佛旧照片的光。她的手指还贴在袖口那道旧痕上。

“没什么。”她说。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云,也许是别的什么——轻声说:

“我在想……飞向姓名之外的人生,会是什么感觉。”

维尔汀没有回答。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蛾鳞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闭上眼。胃里那些飞蛾安静地蜷着翅翼,像还没到破蛹的时候。

但茧已经裂开一条缝了。

光透进来。很细,很弱,像冰岛冬天的太阳。她不知道那光来自哪里——也许是“趋光性定律”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泡,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飞蛾们开始动了。翅膀轻轻震颤,鳞粉簌簌落下,落在她颅骨内壁那些刻痕上——塞西莉的、格蕾丝的、凯拉的、无名的——

所有的回忆,终于属于她了。

她睁开眼。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蛾翅掠过灯罩,“但请容我重新介绍自己——”

风停了。

“——无名者。”

她终于成为了无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