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号公路的沥青在日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油光,像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动物表皮。阿尔古斯把皮卡停在旅馆招牌底下的时候,太阳刚好被一片铅灰色的云吞没。她熄了火,引擎盖发出一声干渴的叹息。
蓝手帕旅馆的前台空无一人。登记簿摊在台面上,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阿尔古斯没有碰它。她的眼睛扫过台面——茶杯底座留下一圈水渍,杯壁的温度已经散尽,但茶杯本身还带着微弱的余温。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
“五分钟。”她低声说。顶多五分钟。
她沿着走廊向前走了七步,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透出的光很暗,暗得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陈设与其他客房别无二致——褪色的碎花壁纸,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灯。但阿尔古斯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她盯着地板。
脚印。女人的脚印。尺码不大,步幅却很大,像是在奔跑——不,是在逃离什么。脚印从窗户的方向延伸过来,在房间中央停顿了一下,然后折向门口。停顿的地方有一小片深色的渍迹,已经干透了,但阿尔古斯蹲下来闻了闻。
不是血。是咖啡。凉透了的咖啡。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苦目糖。铁盒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她倒出一颗,含在舌下。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同时,某种灼热的感觉从眼眶深处升起来——像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根火柴。
视野变得更清晰了。那些原本暧昧的轮廓开始有了锐利的边缘。她看见窗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裸露的部分还没来得及氧化;看见床单上有几根浅色的发丝,比地毯的颜色浅了两个色号;看见墙角有一小撮灰尘被扫过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里跪过、或者坐过、或者——
有人曾经在这里等过。
阿尔古斯站起来。她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但这不重要。她吞下第二颗糖。
视野扩展到百分之百。现在她能看清那些发丝的分叉,能分辨出灰尘里混杂着的沙砾来自哪条河。她甚至能看见——她眯起眼睛——床头柜抽屉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纸。
她抽出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们说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阿尔古斯认得这个笔迹。
她认得。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久到第二颗糖的甜味在舌根变成了一种近乎苦涩的东西。她的眼睛还在工作——那该死的眼睛永远在工作——把纸张纤维的走向、铅笔芯的硬度、甚至写字时手腕倾斜的角度统统拆解成数据,塞进她的大脑。
但她的脑子拒绝处理这些数据。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这个笔迹是什么时候。想起那个人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说“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想起自己在这条该死的公路上跑了多少趟、问了多少人、翻了多少档案。想起治安官办公室那些积灰的卷宗,想起红墙底下那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迹,想起每一次以为自己终于接近了答案、然后发现自己只是又绕回了原点。
她想起——不,她不要再想了。
阿尔古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苦目糖的铁盒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前台依然没有人。登记簿依然摊开着,笔搁在那一页,墨迹依然没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77号公路在夜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进什么都看不见的远处。她的皮卡还停在原地,车灯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凯拉的照片。她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着它。已经带了太久,久到照片边缘的折痕都快要裂开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熄了火,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苦目糖的效力正在消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野一点一点地收缩,像退潮的海水。再过一会儿,夜盲症就会重新找上她——那些在黑暗中本该清晰的东西会重新变得模糊,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的痕迹会重新沉入黑暗。
但她现在不在乎了。
“凯拉,”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77号公路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沥青和尘土的气味,和某种更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尔古斯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第三颗苦目糖。
蓝手帕说过,三颗已经是一个危险的数字。蓝手帕说过很多话,但阿尔古斯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这双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她,她也只能相信它们。
她把糖放进嘴里,嚼碎。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的同时,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蓝绿色的辉光。
然后她发动了引擎。
车灯切开夜色,皮卡驶上77号公路。前方的路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可能有。阿尔古斯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
她还有工作要做。
她有求必应,绝不拖泥带水。她心甘情愿地接下一切委托,从不抱怨。完成工作已经不只是必要的生存手段,而是某种秘而不宣的执念。
而这一次——这一次的任务,她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因为这是只有她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