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游戏同人  重返未来1999 

离乡越远离乡越近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啪唧匣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零件摩擦声——齿轮咬合、簧片震颤、琴弦被轻轻拨动——它们叠在一起,像一支走调的、无人指挥的微型交响。

我把它关上了。

船舱外头是夜,黑得不像话的那种。自由海风号正驶过一片我认不出名字的海域,地图上说它叫什么都行,反正明天一早醒来,它就会变成另一片海。海上没有路标,没有门牌号,没有那些刻在克雷莫纳石头墙上的、几百年不变的姓氏。

克雷莫纳。那个地方甚至不需要地图——你闭着眼睛都能从教堂走到广场,从广场走到那间挂着斯特拉迪瓦里牌子的工坊。街上每一个人都认识你,每一个人都知道你该拉什么样的琴、该用什么样的弓法、该在什么样的年纪登什么样的台。

“芭卡洛儿,”他们说,“你是我们的小提琴手。”

我不是。

我把手伸进啪唧匣子里,摸到绞弦琴的弦、悠风号的活塞、迪吉里杜管那截粗糙的木头。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起,就像我不该出现在克雷莫纳。可它们偏偏被我凑到了一块儿,就像我偏偏被生在了那个地方。

人们猜不出我和克雷莫纳的联系。他们看见我站在自由海风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乐器,演奏一些他们从没听过的调子——他们觉得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知道我离开的时候,箱子里只装了一把琴和半本没写完的谱子;不需要知道我站在码头上的时候,背后是钟声、是教堂、是所有那些“你应该”的声音;不需要知道我踏上船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我要去哪里”,而是——

“我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骗人的。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我认得这个节奏——是图图石子,她走路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啪唧匣子的距离。

“你不睡?”我问。

她摇头。海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股贝壳的味道送进我鼻子里——咸的、湿的、带着一点不属于任何一片陆地的陌生。

“你在想家吗?”她问我。

我想笑。这个来自努库泰澳的小姑娘,她的家是一座快要沉没的岛,她的族人是一群被海浪追着跑的人——她问我是不是在想家?

“我没有家。”我说。

图图石子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星锑、乌尔里希、船上那些听我演奏完一曲就开始鼓掌的客人——他们都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从音乐里凭空长出来的、不需要扎根的、自由的灵魂。

“你说谎。”图图石子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贝壳被海浪推到沙滩上那一下。

我低头看着啪唧匣子。它里面的零件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不肯安静下来的心脏。我想起克雷莫纳的教堂,那些无人问津的长椅,还有管风琴的声音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之后喉咙里剩下的那点动静。

离乡越远,离乡越近。

这句话是我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我自己编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每次船驶入一片新的海域、每次我拿起一件新的乐器、每次我在舞台上对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鞠躬的时候,它就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像一段怎么也甩不掉的副歌。

“我只是……”我开口,又停住了。

我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被定义。不想被叫做“克雷莫纳的小提琴手”,不想被塞进那把几百年没变过的琴里,不想让我的音乐变成一座城市的标签、一个家族的遗产、一段别人替我写好的旋律。

可我又是什么呢?

图图石子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浪磨圆了的石头,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我想起她第一次听我演奏的时候,那种认真的、几乎有点笨拙的专注——好像我的音乐真的能抵达什么地方,好像那些音符真的能替我说出我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离开克雷莫纳,”我终于说,“是因为我觉得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在一艘船上,在一片没有名字的海上,身边坐着一个来自将要沉没之岛的姑娘,手里抱着一个装满了稀奇古怪零件的匣子。我不知道明天船会停在哪里,不知道下一场演出会有多少人来看,不知道我写了一半的那首曲子到底该怎么收尾——

但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了。

“现在,”我说,“我大概在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图图石子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船舱。脚步声渐渐远了,被海浪声吞掉。

我又打开啪唧匣子。这一次,那些零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走调的——齿轮、簧片、琴弦,它们各自响着各自的,却莫名其妙地叠成了一支曲子。不算好听,也不算难听。就像我。

就像我。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咸的、湿的、带着一点不属于任何一片陆地的陌生。我把它写进谱子里。也许明天早上起来,我会觉得这一段写得糟透了,会把它划掉重来;也许不会。

也许我就是那个永远在重写、永远在修改、永远在从一个港口漂到另一个港口的——

算了。不定义了。

现在是幕间休息。下一场演出什么时候开始,谁知道呢。

---

离乡越远离乡越近。

我把这句话记在谱子的空白处,然后关上了啪唧匣子。1

段评

写的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