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源于兔毛手袋的一时兴起。当然,它宣称这是“一场必要的、关于内部信任与凝聚力的社会性实验”,尽管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它只是厌倦了天花板通风管道里卡着的上一个玩具。
地点选在科算中心一间未被经费削减波及的休息室——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张完整的沙发和一盏不会忽明忽暗的灯。参与者寥寥:哑谜、乌尔里希、X,以及半推半就被冷周六拽来的兔毛手袋本人。至于露西女士?她以“观测一个关键变量的收敛性”为由优雅地拒绝了邀请,尽管所有人都看见她桌上那杯咖啡还没冒热气。
规则简单到近乎简陋。塑料瓶在桌面中央旋转,瓶口所指之人,必须从“真心话”与“大冒险”中择一接受命运。
第一轮的指针晃晃悠悠,停在了乌尔里希面前。它的磁流体核心在金色基底液中缓慢涌动,在灯光下折射出理性的光泽。
“真心话。”它的合成音清晰而平稳,“根据《拉普拉斯内部行为准则》第三条,我倾向于最小化对实验环境及成员物理状态的不可逆影响。”
X将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露出一个堪称诚恳的微笑:“那么,亲爱的乌尔里希组长,请告诉我们——你曾经因为一个非理性的原因,推翻过自己最满意的推演结论吗?”
短暂的沉默。乌尔里希的扬声器里传出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某个被触动的回路正在重新校准。
“……有。”它最终说,“一次。关于‘暴雨’早期信号在非欧几里得空间中的传播路径。结论在数学上完美,但推演过程中将导致‘某个个体的存在概率归零’——该个体的过往记录对科算中心的‘名义价值’不足0.7%。”
它顿了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补完:“我选择重构模型,牺牲了12%的效率。对此我不予评价,仅陈述事实。”
“真有趣。”哑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意味,“原来我们的组长也会在意那个0.7%。”
瓶子再度旋转。这次指向了X。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这结果早有预料,神情里看不出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从容。
“大冒险吧。”X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下午茶选什么点心,“在座各位应该不会让我去做什么太为难的事……对吗?”
兔毛手袋的尾巴猛地抽了一下地板,獠牙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兴奋的光:“哈!那我要你——把你的咖啡壶配方写下来。就现在,手写,不许用专业术语伪装,我要的是那种,你懂的,‘能让死人活过来’的版本。”
“哦。”X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些,“这确实……很为难。”
冷周六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兔毛手袋和X之间移动:“从成分分析的角度看,这不算惩罚。更像是资源交换。”她顿了顿,像是在运行某个内部协议,“但既然是你提出的,我不反对。”
哑谜则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精准打击弱点,兔毛手袋。看来你的本能确实比你的脑子快一步。”
第三轮。瓶子像个酩酊大醉的舞者,歪歪斜斜地倒向哑谜。他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像是评估某种不确定变量。
“……真心话。”他最终说,语气带着一种慷慨赴死般的无谓。
X接过话头,仍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阿德勒研究员——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的问题是:如果现在给你一张重返1987年的单程票,代价是你在这里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消,你会签收吗?”
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乌尔里希的基底液流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瞬。兔毛手袋不再摇晃尾巴,冷周六则安静地看着哑谜,神情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
哑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渍。许久,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讽刺,也没有粉饰。
“不会。”
他的回答简短得像一道封闭的算式,没有留给旁人追问的余裕。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冗长的辩解都更清晰。
“好了。”他抬起头,看向瓶子,“下一轮。”
指针再度旋转,这次它没有犹豫,径直地、几乎带着某种恶意地,指向了发起者本人。
兔毛手袋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迅速向后压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狗屎……好吧!行吧!真心话!随便问!”它龇了龇牙,像是在提前威慑问题本身,“别问太蠢的就行,不然我咬断电闸。”
冷周六在此时开口了,语调依旧平稳,内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你给门把手通电之前,计算过这层楼剩余可承受的短路阈值吗?”
兔毛手袋愣住了。它眨了眨那双在昏暗里仍过于明亮的眼睛,罕见的、真实的困惑浮现在它脸上。
“……‘短路阈值’?”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仿佛在品尝某种陌生的味道,“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沉默。然后,冷周六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某个假设被证实了:“那么,结论就是没有计算。这符合我对你行为模式的预期。”
“喂!这算什么评价——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真心话’的部分呢!”兔毛手袋的尾巴重新竖了起来,但这次带着些许理不直气也壮的意味。
瓶子开始新一轮旋转。灯光在墙面上投下模糊的、摇晃的影子,那是属于拉普拉斯的,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笑声被理智和习惯包裹着,落进密闭的房间里,短暂地掩盖了窗外正在酝酿的雨声。
乌尔里希的基底液恢复了平稳的流速。哑谜的嘴角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度稍稍松弛了些许。X端起咖啡杯,借氤氲的热气藏起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名为“满意”的微光。而冷周六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台精准记录着这一切的仪器——她甚至在本子的边角画下了一组曲线,标注为“非理性变量群组中熵增速率的趣味性样本”。
这个夜晚本就没什么深刻的意义。它只是一场游戏,一次在无尽推演与严谨秩序之间,被允许的、短暂的脱轨。像一台精密仪器上多出的、无伤大雅的毛刺。
而拉普拉斯科算中心,从来就不缺毛刺。它缺的,或许是某个让这些毛刺也能够安然共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