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尼亚推开病房的门时,伊索尔德正坐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膝头摊开的剧本上,像一行无人咏唱的休止符。
“你今天来得比往常晚。”伊索尔德没有回头,指尖轻轻划过纸页,“我以为你又去和谁决斗了。”
“决斗是很耗费精力的事情,伊索尔德。而我今天早上只想喝一杯安静的咖啡——可惜维也纳的咖啡馆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安静。”卡卡尼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你吃过了吗?我从门口的面包房带了点东西。”
“我不饿。”
“你总是这么说。”卡卡尼亚叹口气,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等我走了,那些面包就会原封不动地留到明天早上。你是在替面包房节省面粉,还是在替我省钱?”
伊索尔德终于转过头来。她今天没有穿演出时的华服,只是一件素色的晨衣,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这副模样若是被剧院的观众看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就是那位在舞台上倾倒众生的明珠。但卡卡尼亚觉得,此刻的伊索尔德比舞台上任何一个角色都更接近她自己。
“您在观察我。”伊索尔德说。
“我在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卡卡尼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在指尖转了半圈,“你知道,一个心理医生的基本素养就是观察。但今天我只是单纯地看看你——这么说你满意吗?”
伊索尔德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稍纵即逝。
“医生。”
“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您了,您会做什么?”
卡卡尼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伊索尔德很熟悉的、属于克拉拉·温格勒特有的坦荡:“我大概会去别的什么地方,找一个同样不肯好好吃饭的病人,继续操这份心。怎么,你在替我规划职业生涯?”
“我只是——”伊索尔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剧本的页角,“我在想,一个人如果太习惯某种东西的存在,等到失去的时候,会不会比从未得到更痛苦。”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马声和远处教堂的钟鸣,那是属于1914年维也纳的、庸常而安稳的声响。卡卡尼亚把镜子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伊索尔德的脸侧。
“你看,”她说,“光一直都在。有时候它被云遮住了,有时候它落在不同的地方——但它没有消失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伊索尔德抬起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卡卡尼亚始终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摇曳的影子,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质地。
“您总是喜欢用比喻。”伊索尔德说。
“因为直接说话总是太沉重了。”卡卡尼亚收起镜子,语气轻快起来,“对了,我昨天在街上碰见一个有趣的人。他说他是从巴黎来的音乐评论家,打算写一篇关于维也纳歌剧的文章,问我愿不愿意提供一些‘内幕’。”
“您拒绝了他。”
“我当然拒绝了。我告诉他,如果他想知道关于伊索尔德的任何事情,应该直接去看她的演出——而不是在咖啡馆里打听一个医生的意见。”卡卡尼亚顿了顿,“不过我说了句多余的话。”
“什么?”
“我说,伊索尔德的托斯卡是我见过最好的。然后他就开始缠着我问这问那——你看,这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不该说的话永远不要说出口。”
伊索尔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真切。但卡卡尼亚听见了,她为此感到一种细微的、近乎欣慰的满足。
“医生,”伊索尔德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您觉得,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付出到什么程度?”
卡卡尼亚歪了歪头,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
“这个问题得看怎么理解‘付出’。”她说,“如果是指牺牲自己的原则去成全对方——那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如果是指记住对方不爱吃什么东西、在对方睡不着的时候愿意陪着聊一整夜、在对方演砸了某一场戏的时候告诉她‘没关系,下一场会更好’——那我觉得,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情。”
“朋友。”
“怎么,这个说法不对吗?”卡卡尼亚眨眨眼,“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换个更正式的头衔?比如‘尊贵的医生阁下’和‘尊敬的病人女士’?那也太累了,光是念完就要喘一口气。”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但她把剧本合上了,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纸袋,拆开,取出一块面包。卡卡尼亚看着她小口咬下去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她说,“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吃饭、聊天、晒太阳——这些事做起来并不难。你只需要允许自己去做。”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病房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那些等待被使用的家具和尚未翻开的书页上。这个下午和维也纳的其他下午没有什么不同,庸常、平静,带着一点点面包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伊索尔德在哼唱某段旋律,也许是托斯卡,也许是别的什么。
卡卡尼亚没有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在伊索尔德停下来的时候,随口说一句“那段不错”或者“这里好像低了半个音”。然后伊索尔德会调整一下,继续哼下去。
在这个即将被暴雨冲刷殆尽的时代里,这样的午后显得过于寻常,寻常到几乎奢侈。但此刻没有人去计较它的重量——她们只是坐着,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在日光倾斜的房间里消耗一段不必被铭记的时间。
“医生。”
“嗯?”
“谢谢您今天来。”
“我明天也会来的。”卡卡尼亚说,“除非明天的咖啡馆有特别好的果酱——那我也许会迟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