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雅集落幕一夜,京城的风向彻底翻转。先前漫天盖地、直指沈清晏“因私废公、任性赌气”的流言蜚语,仿佛在一夜之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人人称道丞相嫡女清醒通透、格局高远,不为情爱所困、心系家族,是难得的大家风范。齐王当众那句盛赞,犹如定音之锤,彻底压下了所有细碎的蜚语。
东宫之内,空气阴沉得令人窒息。萧景珩端坐高位,指尖死死攥着茶杯,瓷壁几乎被捏出裂痕。昨夜平宁侯府雅集的情景一字不差传入他耳中。他本以为,凭苏婉柔铺垫多日的流言网,足以让沈清晏身败名裂、进退维谷,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回头依附东宫、俯首认错。却万万没有想到——
沈清晏仅凭一番坦荡立论,便逆风翻盘,洗尽污名、赢得满堂敬重。更让他刺目难忍的是,齐王萧景渊当众为她撑腰、当众赞她格局心性。这些年,萧景渊中立避世,不近女色、不涉闺阁、不褒权贵,从未对任何世家女子过半句评语。如今却为沈清晏破例再三。
“好,好得很。”
萧景珩低笑一声,眼底寒意森然,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太子倒是不知,沈清晏何时有这般本事,不仅能说动其父疏离东宫,还能引得六弟另眼相看。”
立在下方的谋士垂首屏息,不敢接话。谁都看得明白,太子这是彻底动了真怒,且隐隐生出忌惮与醋意。太子素来自负完美、掌控一切,京中贵女尽数倾慕于他,唯独沈清晏,从前痴心、如今抽身,不仅跳出他的掌控,还引得他最忌惮的齐王侧目欣赏。这份落差,彻底戳中萧景珩的自尊心。
谋士低声谨慎开口:“殿下,如今舆论反转,沈清晏名声大涨,再加上齐王暗中关注,若继续明面针对,恐对殿下不利。依属下之见,应当收敛明面施压,转为暗处布局。”
萧景珩眸色沉沉,缓缓颔首。“明面打压,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衬得沈家委屈、衬得萧景渊公允。”他缓缓抬眼,语气阴冷。“那就暗来。”
“传令下去,暂停朝堂新政施压。转而暗中收集沈家吏员过失、府中疏漏、旧年旧案瑕疵。不求一击致命,只求积少成多,来日一举倾覆。”
“另外,盯紧齐王动向。”
他绝不允许沈家与齐王暗中联手。若是手握文臣相权的沈家与手握京郊兵权的齐王结党,储君之位将再无半分胜算。
与此同时,丞相府。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苏妲己端坐案前,指尖轻点一纸密密麻麻的记录。这几日,她命春桃借着采买、串门、交际,悄悄搜罗所有关于东宫的细碎消息。前世沈家覆灭,始于兵权被削、始于罪名罗织,而太子真正致命的破绽,从来不在朝堂明面,而在暗处的私结党羽、私收贿赂、暗中操控御史舆论。这些事隐秘极深,寻常人无从察觉,却是日后扳倒太子、保全沈家最关键的底牌。
春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小姐,奴婢查到了。东宫近半年,频繁私下召见朝中中层御史、地方进京官员,每次密谈时间极长,且不收旁人伺候。另外,东宫私下收受不少富商贿赂,用以养私兵、养死士。”
苏妲己眸光微凉。这些正是太子真正的谋逆根基。前世沈修远太过忠心耿直,只看朝堂明面规矩,从未深究东宫暗处私弊,直至最后被太子反手扣上通敌罪名,满门含冤。今生,她要提前把所有暗桩、所有罪证,一一拔除、一一留存。
“继续查。”苏妲己轻声吩咐,“不求速度,只求精准隐秘。所有线索,单独记录、妥善收好,绝不许外泄半分。”
“是,小姐。”
就在此时,窗外风影微动,极轻极淡。寻常人无从察觉,苏妲己历经百世浮沉、见过无数暗卫厮杀,瞬间捕捉到那一丝隐秘气息。不是东宫人手。气息沉稳、克制、无恶意,带着森严军纪,却藏得极温柔。
下一秒,窗缝之间,一枚折叠整齐、薄如蝉翼的素色纸条,轻轻飘落桌案。无人、无声、无痕。春桃一惊:“小姐!这是什么?!”苏妲己抬手按住她,示意噤声。她缓缓拿起纸条,纸面干净无落款、无印记,字迹清隽利落,笔锋内敛沉稳,带着常年握兵、久居上位的稳重大气。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东宫近日弃明攻暗,蓄势罗织旧案、网罗细碎罪证对准沈家。朝堂御史三人已被东宫收买,日后会定点弹劾相府属官,提前查漏补缺。】
短短两行,字字救命。精准、隐秘、不越界、不张扬。只预警、不干预,只提醒、不插手。恰到好处的相助,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苏妲己心头微定。除了那人,再无别人。齐王府暗卫,暗中递讯。萧景渊知晓她在查东宫,知晓太子已然阴狠布局,便悄悄送来最关键的情报,帮她避开死局、提前设防。他从不当众干预她的棋局,从不夺她锋芒、替她做事。只是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默默为她扫平暗箭、避开陷阱。
苏妲己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清隽字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前世世人皆负沈家,朝堂冷暖、人心险恶,她尽数尝遍。今生步步惊心、步步破局,却有人始终立于暗处,知她不易、惜她风骨、默默护她周全。
“春桃。”苏妲己轻声道,“即刻去库房、账房、属官衙门巡查。重点核查三位新晋御史对应的辖下官员账目、公务卷宗,一一查漏、补漏、消瑕。”
既然对方提前递来名单,她便顺势彻底堵死太子所有发难之路。不待太子织网,她先自破网。春桃立刻应声:“奴婢即刻去办!”
屋内清静下来。苏妲己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细碎纸灰缓缓燃尽。不留痕迹,不负相助。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却也不会辜负任何人的善意。
齐王府。书房深静,烛火安稳。萧景渊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丞相府方向,身姿清孤挺拔。暗卫单膝跪地回禀:“殿下,讯息已顺利送达,沈小姐应当已然察觉危机、着手布防。全程无人察觉,东宫暗卫毫无发觉。”
萧景渊淡淡颔首,眸色沉静。“她看懂了?”
“是。沈小姐极其敏锐,瞬间明白殿下用意,即刻着手查漏设防,行事极为稳妥。”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聪明、通透、知分寸、懂进退。他递讯,她收讯、破局、不留痕迹。无需言语、无需见面、无需答谢,二人已然形成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暗卫低声犹豫请示:“殿下,您屡次破例护沈小姐、暗中相助,若是被东宫察觉,恐惹太子忌惮,被冠上‘私结相府’的口舌,对殿下中立大局不利。”
萧景渊垂眸,指尖轻抵窗沿,语气清淡却笃定:“本王隐忍多年,不惧猜忌。”“朝堂博弈,各有筹谋。本王惜她一身清醒风骨,不愿她清清白白世家,落得前世含冤覆灭下场。”他查到些许前世碎片影迹,知晓沈家终局惨烈,知晓她重来一路孤勇。所以心甘情愿,为她多撑一寸天地。
“往后,东宫所有暗中动向、朝堂针对沈家的布局,第一时间递讯丞相府。”
“是。”
暗卫退下,书房重归寂静。晚风穿堂,拂动他墨色衣袍。萧景渊静静立在窗前,眼底克制情愫悄然蔓延。他本无心风月、无欲红尘,一生只求安稳蛰伏、保全朝堂清明、护好大靖河山。直至遇见她,看她自火海归来、逆天改命、挣脱情爱、护住家门。从此清冷心湖,岁岁落她名姓。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相守。只求她前路安稳、步步无虞、所愿皆得、岁岁平安。
另一边,丞相府。整整一个下午,苏妲己全程坐镇核查。账房、卷宗、公务、履历、账目,一一清点、补漏、修正。果然在三位被收买御史对应的辖下部门里,查出几处细碎疏漏:旧年账目尾数不清、公务归档延迟、下属小吏私收薄礼的细碎瑕疵。这些漏洞极小,寻常无人在意。可落在刻意罗织罪名的太子手中,便是积少成多、构陷沈家的利器。苏妲己一一亲自修正、补齐、销毁隐患。
日落时分,所有漏洞彻底清零。苏妲己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暗局危机,成功化解。她抬眸望向天边落日,霞光温柔铺满庭院。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话:萧景渊,多谢你。无声致谢,随风散入暮色。而远处齐王府里,那人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同一片晚霞。遥遥相望,无需相见,已然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