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山风穿过藤蔓,发出细碎的呜咽。
岩洞外,涧水叮咚不绝,远处群山深处,异兽的低吼断断续续传来,隔着一重夜色,遥远而苍茫。小白狐蜷在林晚脚边,浅浅睡去,只是耳朵依旧时不时轻轻颤动,维持着本能的警醒。
白泽卧在岩洞入口,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辉,如同一道静默的屏障,将暗处窥伺的诸般灵妖尽数隔绝在外。
奔波整日,疲惫如潮水一般席卷上来。林晚背靠岩壁坐下,身体的倦意沉沉压来,可心中千头万绪,辗转难以入眠。
她抬手,下意识抚向怀中。那本将她拉扯入这片大荒的残缺古籍,不知何时,竟安安稳稳躺在自己衣襟之内。纸页依旧泛黄残破,在昏暗里,泛出一丝极淡的暖金色微光。
明明坠入山海之时,古籍已经遗失在雨夜的书房,此刻却莫名回到她的身边。
林晚指尖轻轻触碰到纸页的刹那,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周遭的声响一点点远去,涧水声、风声、远处兽吼,全部渐渐模糊消散。
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如同坠入温水,不受控制地沉进梦境。
睁眼时,她不再身处幽暗岩洞。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浪翻涌,脚下不见土地,无数古老文字如同流萤,在半空缓缓飘荡,正是那本无名古卷记载的万千山海纪事。
有虚影自云间掠过:青丘九尾踏过漫山桃花;白泽立于昆仑之丘,向上古圣王诉说天下妖灵的本末;应龙振翅,翻涌万丈江河;西王母居于玉山,云雾环绕玉台。一幕幕沧海桑田,在她眼前缓缓流转。
一个温和悠远的声音,似从万古之前传来,不辨男女,在云海之间缓缓回响。
“人间得此书者,便是山海与凡俗之间的引渡之人。”
林晚站在流云之中,心中万千疑问翻涌,开口问道:“我只是一个寻常凡人,为何偏偏是我?我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云雾翻涌,那些流动的古字缓缓聚拢,凝成半幅残缺的画卷。画卷之上,人间与山海两界之间,一道裂隙正在缓缓闭合。
“两界通道日渐弥合,旧的归径已经封死。”那声音缓缓道,“想要回去,便要走完这一趟山海行。你要走遍名山大泽,寻访隐世的神与灵,补齐古卷遗失的篇章。当古卷完整之日,方能重开缝隙,送你重返人间。”
林晚心头一沉。
补齐古卷。
意味着,她不能逃避,不能躲藏,要孤身穿行这片危机四伏的上古大荒。
“若是我做不到呢?”
“若是做不到,你便会永远留在此地,化作山海之间一缕浮尘,再也寻不到回家的踪迹。”
话音落下,漫天流萤般的文字开始溃散,云海剧烈动荡,周遭景象一点点消融。
一股力量拉扯着她的神魂,梦境破碎。
林晚猛地睁开双眼,大口轻喘,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岩洞依旧在眼前,涧水之声重回耳畔,夜色尚未消退。怀中的古籍暖意褪去,安安静静躺在衣襟,仿佛方才那场浩大的入梦,只是一场虚幻。
可梦中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刻在心底,分毫不忘。
“你做了古卷之梦。”
白泽的声音就在身侧,低沉平静,似早已洞悉一切。他并没有入睡,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清亮通透。
林晚坐直身体,指尖攥住衣襟里的古书,声音微微发哑:“它告诉我,我要补全这本古卷,才有机会回家。”
小白狐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似在无声安慰。
白泽缓缓颔首:“这本古卷,本就是两界纽带。千百年间,也曾有凡人误入山海,可大多畏惧大荒凶险,半途陨落。它选择你,并非无端。”
“可我没有神通,没有力量。”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普通的双手,“面对妖神异兽,我又能做什么?”
“力量并非只有法术神通一种。”白泽缓缓站起身,望向岩洞之外将明未明的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鱼肚白,“人间带来的赤诚、悲悯、洞察人心,于山海之中,亦是难得的力量。”
“古卷残缺,缺失的不只是山川异兽的记载。还有许多神妖尘封过往,被岁月掩埋的故事。它要你寻回的,是真相。”
天边微光一点点扩散,长夜将尽。
漫山的夜妖渐渐隐退,清晨的薄雾顺着溪涧缓缓漫入山谷。
林晚把古籍小心翼翼收好,心中的迷茫依旧还在,但那份茫然无措之下,悄然生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念头。
要回家。
为此,她必须往前走。
小白狐一跃跳上她的膝头,毛茸茸的尾巴缠上她的小臂。
白泽迈步向岩洞外走去,雪白的身影踏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天亮了。下一处,我们去往瑶水之滨。那里藏着古卷遗失的第一处记载。”
林晚抱着怀中幼狐,起身跟上。
岩洞被抛在身后,一人一兽一狐,向着薄雾弥漫的远方,继续奔赴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