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自层叠的山巅缓缓垂落,将整片山谷浸成柔和的黛青色。
晚风穿过巨树的枝桠,卷起细碎的花叶,簌簌落在林晚肩头。她双臂小心翼翼环抱着小白狐,小家伙吃饱了一般蜷在她怀里,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软糯的呼噜,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
方才那滴白泽的灵液止住了伤痛,可幼狐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走不得远路,便赖在了林晚怀中。
白泽行在前方,雪白的鬃毛被晚风拂动,目光望向远方层峦起伏的群山。漫山草木在暮色里改换颜色,奇花隐去白日的流光,异兽纷纷归巢,山海旷野褪去白日的鲜活,生出几分苍茫静谧。
“天要入夜了。”白泽声音低沉平缓,“山海的黑夜,和人间全然不同。昼间出没的生灵尽数蛰伏,夜行的妖灵便会苏醒。我们需寻一处涧边岩洞暂歇,不可在旷野之中久行。”
林晚点点头,抱紧怀中的小狐。方才一路所见尽是奇景,可此刻夜幕降临,心底又生出几分隐约的不安。她终究只是来自凡间的普通人,没有神通法术,手中没有兵器,在这片神魔遍地的大荒之中,脆弱得如同风中草芥。
小白狐似是感知到她心底的情绪,抬起小小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眸望了望林晚,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下颌,像是在安抚。
翻过一道长满古藤的缓坡,泠泠水声传入耳中。
一汪清涧横亘在眼前,涧水澄澈见底,水底铺着如玉一般的卵石,水面浮着点点银白的浮草,随水波轻轻飘荡。涧旁崖壁向内凹进,天然形成一处干燥宽敞的岩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半掩,恰好可以遮蔽夜风与野兽的视线。
“便在此处落脚。”白泽走入岩洞之内,环顾一圈,确认没有潜藏的毒虫妖物。
林晚轻手轻脚将小白狐放到地面。小狐落地之后,便绕着岩洞来回踱步,鼻尖不停嗅闻四周,耳朵时时竖起,警觉地留意洞外的动静,当真如白泽所言,做起了预警之事。
岩洞深处干燥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陈年枯草。林晚捡来几支干枯的树枝,尝试效仿人间的法子生火。可这片世间草木灵气浓郁,枯枝湿润,几番尝试,火星转瞬便熄灭,半点烟火也燃不起来。
“此地不可明火。”白泽静静立在洞口,望向洞外沉沉夜色,“火光会在黑夜之中传出极远,会吸引好火的山精,也会惊动潜伏在暗处的凶物。”
林晚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怅然。没有灯火,岩洞之内很快便昏暗下来,只有涧水水面反射来淡淡的微光,勉强辨清周遭轮廓。
夜色越来越浓,洞外的山林彻底归于幽暗。
远处传来悠远绵长的兽吼,自群山深处遥遥回荡,不知名禽鸟的啼鸣断断续续,时而近,时而远。那些声响雄浑苍茫,是属于上古山海独有的回响,听得人心神震颤。
小白狐跑到洞口,脊背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耳朵死死朝向一侧密林。
林晚的心瞬间提起:“有东西过来了?”
白泽神色未变,只是抬眼望向洞外的黑暗。
片刻之后,一道浅浅的灵光自涧水之中缓缓浮起。并非凶兽,亦不是妖物,那是一缕涧水孕育而成的水灵,身形朦胧如水雾,泛着淡淡的莹蓝微光,顺着溪流缓缓飘来,停在岩洞之外,并不贸然靠近,只是遥遥向内张望。
“是涧水之灵,守着这条溪涧而生,并无恶意。”白泽轻声道,“它感知到我的气息,又察觉到你身上人间来客的气韵,前来观望。”
那水灵飘在月光之下,形态似少女,却没有完整实体,水光流转,轻轻抬手,一捧澄澈的涧水凌空浮起,缓缓送入岩洞之中。水珠悬浮半空,化作几枚圆润的水团,落在干燥的石块之上。
是馈赠。
林晚心中讶异,缓步上前,对着洞外的水灵微微颔首:“多谢。”
水灵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语,灵光微微晃动,似是含笑,而后便转身,化作一缕蓝光,重新沉入涧水,消失不见。
林晚伸手捧起一汪涧水,清冽甘甜,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干渴。
小白狐见危险散去,也放松下来,哒哒跑回岩洞,蜷在林晚脚边,尾巴盘住自己的身子。
岩洞之中安安静静,只有涧水叮咚,晚风拂过藤蔓沙沙作响。
林晚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望向洞口之外无边无际的山海夜幕。
人间的万家灯火,书本上的笔墨纸砚,家人朋友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浮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这本古籍将她抛入这片大荒,究竟是机缘,还是一场逃不开的宿命。
“你在思念故土。”白泽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林晚垂眸,轻轻“嗯”了一声:“我来自人间,那里没有参天的古林,没有化灵的涧水,也没有瑞兽与妖狐。可那才是我的归处。”
白泽看向洞外沉沉月色,缓缓开口:“山海与人间,本就有缝隙相连。只是通道时开时闭,机缘未到,便无从归去。你既已经踏足此地,你的命运,早已和这片天地缠在了一处。”
话音未落,远处天穹之上,忽然有一道璀璨流光划破夜幕,坠向东方青丘的方向,转瞬即逝。
小白狐猛地抬起脑袋,对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低声呜咽一声,眼中满是眷恋。
林晚低头看着脚边小小的白狐,又望向身侧沉静如山的上古瑞兽。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属于她的山海旅途,才仅仅踏出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