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的信虽然被烧了,但沈娇娇心里那个疙瘩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情——比如九门聚会上,有些人看她的目光确实带着打量和不置可否;比如偶尔有陌生的九门子弟从她身边经过,会窃窃私语几句"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比如霍仙姑虽然不再当面说什么,但每次碰见,那眼神里的审视一点都没少。
她没跟齐铁嘴提这些。她知道自己一提,齐铁嘴肯定要炸,他炸起来那张嘴谁都拦不住,张启山都敢怼两句,更何况底下那些人。可她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去跟整个九门闹得不愉快。
他笑呵呵地跟所有人打交道维系关系的样子,她看在眼里。那份圆滑和热闹,是他在这个圈子里立身的根本。她不想做那个让他把根本都拆了的人。
于是她学会了假装没听见。
学会了在那些人打量她的时候,回一个甜甜的笑。
学会了在霍仙姑的冷眼底下,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然后挽着尹新月的手走开。
可她每次回到齐家院子,坐在桂花树底下发呆的时候,会忍不住想——齐铁嘴要是没捡到她,现在是不是还过着那种逍遥自在的日子?不用管她怕黑怕鬼怕打雷,不用替她还人情买金疮药,不用在九门聚会上被人说"齐八捡了个累赘回来"。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用力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然后跑进厨房给齐铁嘴煮糖水。
直到那天张启山设宴,九门齐聚,沈娇娇第一次直面了那些目光聚拢的压迫感。
那晚张府的花厅里摆了三桌,张启山坐主位,二月红和解九爷分坐两侧,吴老狗、陈皮和其余几个门派的当家人依次落座。尹新月拉着沈娇娇坐在女眷那一桌,同桌的还有霍仙姑和另外几位夫人。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融洽。沈娇娇低头吃菜,偶尔抬头跟尹新月对视着笑一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霍仙姑还是开口了。
"沈姑娘,"她夹了一筷菜放进碟中,语气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如何,"来长沙有些日子了,还住得惯吗?"
沈娇娇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住得惯,仙姑费心了。"
霍仙姑"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齐八那院子,从前就他一个人住,如今多了个人,倒也有了烟火气。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从茶杯上方抬起来,落在沈娇娇脸上。
"你一个姑娘家,无名无分地住在他那儿,外人说起来,总不太好听。"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同桌的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说话了。
尹新月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沈娇娇的手,正要开口帮她解围,沈娇娇却先说话了。
"仙姑说的是。"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霍仙姑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赖在齐八那里?"
"不是赖。"沈娇娇抬眼看她,手指在桌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但声音还是稳稳的,"是他让我住下的。他说那个院子以后就是我的家。"
霍仙姑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客气的冷意:"他让你住下,你便住下了?沈姑娘,这世上的事没有这么简单的。齐八是九门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跟九门的面子有关。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若是对他存了别的心思,我劝你趁早收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那封信大了何止十倍。
"来路不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泼在沈娇娇头上。同桌的几位夫人或是低头喝茶或是佯装夹菜,尹新月的脸已经沉了下来,正要站起来说什么,霍仙姑又补了一句。
"齐八那个人心软,看谁都像需要照顾的。你年纪小,许是误会了他的意思,错把怜悯当了别的。沈姑娘,你自己想想,他待你是认真的,还是只不过看你可怜?"
沈娇娇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怜悯。
可怜。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齐铁嘴说的每一句话——"我管你饭""以后带你""我说了算""这辈子除了你也没打算让别人住了"——可霍仙姑那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最深处那把锁里。
她确实是被捡回来的。她确实来路不明。她确实……从来没有得到过齐铁嘴亲口说出的那个承诺。
他说"说了算",可他没说"喜欢"。
他说"你配",可他没说"我要你"。
沈娇娇的眼眶开始发烫,但她拼命忍住了。她不能在霍仙姑面前哭,不能在那几位夫人面前哭,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给齐铁嘴丢人。
她把裙摆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布鞋踩在花厅的青砖地上,带着她听了几百遍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慵懒调子。
"仙姑这话说的,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齐铁嘴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那桌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天塌下来先嗑个瓜子的笑。他走到沈娇娇椅子后面,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椅背上,整个人微微前倾,肩膀笼着她的头顶,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把她圈住的弧度。
霍仙姑抬眼看他:"齐八,我在跟沈姑娘说话。"
"听到了。"齐铁嘴笑着抿了一口酒,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低头看了沈娇娇一眼,沈娇娇正仰头看他,眼眶微红,嘴唇抿着,但没哭。她攥裙摆的手被他轻轻按住了,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干燥温热,带着一点酒的余温,力道很轻却不容她挣脱。
齐铁嘴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直起身,转向霍仙姑。
"仙姑,你方才说我这人心软,看谁都像需要照顾的。"
霍仙姑不置可否:"不是吗?"
"是。"齐铁嘴笑了一声,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但我照顾的人多了去了,佛爷的账我替他算过,二爷的药我替他抓过,老狗家的狗病了都是我送的药。九门上下谁没被我齐八搭过一把手?"
他话头一顿,低头看了看沈娇娇的头顶,语气忽然就变了。
从那种八面玲珑的圆滑,变成了一种沈娇娇从未听过的、冷下来的、压着锋芒的调子。
"但住进我院子里的人,就她一个。"
霍仙姑的神色微微凝住。
齐铁嘴把扇子一合,指节扣在桌面上,不重,但整个花厅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的"嗒"。
"仙姑说她来路不明,我倒想问问,九门里哪位的来路是明明白白写在天上的?老狗当年是捡来的,二月红是戏班子里出来的,陈皮是佛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咱们这些人,谁不是半路聚到一起的?谁比谁高贵?"
花厅里一片寂静。
几位夫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隔壁那桌吴老狗端着酒杯没喝,解九爷转了转核桃没说话,二月红轻轻弯了弯嘴角,张启山端茶的手稳稳当当的,但眼底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浅笑。
齐铁嘴把扇子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两下,冲霍仙姑微微躬身,态度客气极了,可每句话都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仙姑,我齐八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沈娇娇住在我那儿,是我让她住的。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是我给的。她怕黑怕鬼怕打雷,半夜钻我被窝,也是我纵的。你说她配不配九门?我告诉你——"
他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可眼睛里的光沉沉的、稳稳的。
"她配不配九门,我说了算。她配不配我齐铁嘴,也我说了算。我认的人,九门里谁敢说半个不字,先来跟我齐八过过嘴。别的没有,嘴皮子我还够用。"
他低头看了沈娇娇一眼,嘴角的笑意忽然就变了,变成那种只有她见过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何况,"他声音轻下来,轻到只有同桌的人才能听见,"不是她赖着我。是我舍不得让她走。"
沈娇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齐铁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裙摆上。齐铁嘴伸手擦了擦她的脸,拇指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
"别哭了,"他轻声说,"回家给你煮甜汤。"
霍仙姑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什么也没再说。
那天晚宴散场的时候,吴老狗经过沈娇娇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八爷说的是真话。"
解九爷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把一颗核桃塞进她手里:"拿着玩。"
陈皮远远地靠在廊柱上,什么都没说,但沈娇娇看见他朝齐铁嘴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而齐铁嘴牵着她的手走出张府大门的时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手牵着手,紧紧地挨在一起。
沈娇娇吸了吸鼻子,晃了晃他的手。
"齐铁嘴。"
"嗯。"
"你今晚说的那句……"
"哪句?"
"那句'舍不得让她走'。"
齐铁嘴步子顿了一下,耳朵在月光底下红得透亮。他把扇子举起来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说了那么长一串,你就记住这句?"
"嗯,就记住这句。"沈娇娇拽着他的手,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是红的,但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你说真的?"
齐铁嘴把扇子放下来,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笑意也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像把一整颗心都摊开在月光下,供她检阅。
"……真的。"
沈娇娇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撒开他的手往前跑,边跑边喊:"回家喝甜汤!你煮的!"
齐铁嘴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被她亲过的地方,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拔腿追上去。
"沈娇娇你慢点跑——"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追成一团,叠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