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娇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齐铁嘴这院子什么都好——青砖黛瓦,桂花飘香,夜里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渔歌——但一到晚上,这里就黑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城市里路灯霓虹交织的昏暗,而是彻彻底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院子里只有廊下两盏旧灯笼勉强撑着一点昏黄的光,风一吹就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拉成奇形怪状的鬼影,配上远处不知哪家传来的猫叫,沈娇娇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怕黑这件事,她从来就没克服过。
高中住校的时候她床位靠窗,窗外是路灯,她还能勉强度日。寒暑假在家,她的卧室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可齐铁嘴这儿——别说夜灯了,连个正经电灯都没有,煤油灯她倒是会点,可她不敢把火折子擦响,怕把房子点了。
第一天晚上她把所有门窗关严实了,窗帘拉得一丝缝都不留,可还是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抱着枕头下了床,光着脚丫子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不行。太丢人了。她昨晚还信誓旦旦说要"报恩嫁给他",今天就连觉都不敢一个人睡了?沈娇娇,你有点出息。
她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把被子蒙过头顶,硬扛了一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齐铁嘴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你昨晚做贼去了?"
"没睡好。"沈娇娇打着哈欠去灶台煮粥,眼皮沉重得差点栽进锅里。
齐铁嘴靠在门框上看她,扇子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几秒,没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她努力说服自己——你是穿越大女主,你是要嫁给齐铁嘴的人,你要坚强——然后裹着被子躺下去,强迫自己闭眼。可夜风忽然把窗纸吹得哗啦啦响,檐下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她"啊"的一声尖叫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第三天早上,齐铁嘴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又深了一层,终于没忍住。
"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沈娇娇抱着粥碗喝了一口,眼神飘忽。
齐铁嘴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难得收了笑:"沈娇娇,你老实说。"
沈娇娇咬着碗沿纠结了半天,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怕黑。"
她说得很小声,小到几乎被晨风吞没了。但齐铁嘴听见了。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怕黑?"
"嗯。"
"怕到什么程度?"
沈娇娇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怕到……三天没合眼。"
齐铁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叹了口气。
"沈娇娇,"他站起来,拿扇子点了点她脑门,"怕黑的人,就没有资格赖在别人床上——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沈娇娇愣了一下,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在书房门口徘徊时自言自语的那句话——那时候她以为齐铁嘴睡熟了,可这院子就这么大,隔着一堵薄墙,他大概什么都听见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齐铁嘴却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今晚我睡书房,你睡我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沈娇娇追上去。
"昨天是昨天。"齐铁嘴推开书房门,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今晚你就睡我床上。床大,够你打滚的。我在隔壁,有事敲墙。"
沈娇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收拾书桌上的东西。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月白短衫底下微微起伏,后颈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只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好。"
那天晚上,沈娇娇终于睡了一顿安稳觉。
齐铁嘴的床确实大,被褥上有他的味道,她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只茧,听着隔壁书房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棋子落盘的轻响,那些响动隔着一堵薄墙传过来,像某种有节奏的安眠曲。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黑暗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知道隔着一道墙,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翻书。落棋。偶尔轻咳一声。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
她弯着嘴角睡了过去。
第四天晚上,齐铁嘴照旧睡书房。
第五天晚上,也睡书房。
第六天晚上长沙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的那种。沈娇娇本来已经习惯了隔壁的动静,可那天晚上风特别大,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哗哗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一声惊雷从头顶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隔壁的动静——齐铁嘴翻了个身,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棋子哗啦掉在地上的脆响。
沈娇娇赤着脚下了床。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齐铁嘴正坐在床上弯腰捡棋子,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披着他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脚趾因为怕冷而蜷在一起。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哑。
"打雷。"沈娇娇攥着门框,声音在发抖,"我怕打雷。"
齐铁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捡了一半的棋子往床头的匣子里一拢,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过来。"
沈娇娇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齐铁嘴往床里侧挪了挪,"站着不冷?"
沈娇娇像得了赦令一样三两步窜过去,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她缩在床沿边,背对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齐铁嘴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重新躺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背对着她。雨声哗哗地响,雷声一阵一阵从远处滚过来,可沈娇娇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因为她听见了齐铁嘴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混着桂花香气的暖意,从背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齐铁嘴。"她在黑暗里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睡过去一点。"
"干嘛?"
"我怕你掉下去。"
齐铁嘴沉默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沈娇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灼灼的,像一小簇火苗。
"沈娇娇。"
"嗯?"
"你转过来。"
沈娇娇心跳漏了一拍,慢慢翻过身。黑暗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齐铁嘴的脸——他唇角弯着,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安静,格外温柔。
"你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哄小孩,"我在这儿呢。"
沈娇娇鼻子一酸,往他那边蹭了一小寸。
齐铁嘴没有躲。
她又蹭了一小寸。
他依然没有躲。
最后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心脏沉稳的跳动。齐铁嘴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宠溺的无奈,"小麻烦。"
沈娇娇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膛里稳健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声音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娇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拱进了齐铁嘴怀里,一只手攥着他里衣的前襟,一条腿压在他腿上,脑袋埋在他锁骨窝里。而齐铁嘴平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环着她的腰,睡得很沉。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唇角的弧度安安静静的,没了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油滑,像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很年轻很年轻的一个男人。
沈娇娇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纸移到床沿,照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趾上。她轻轻抽了抽被他压住的腿,想偷偷溜下床,可她一动,齐铁嘴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就收紧了。
"跑什么。"他眼睛没睁开,声音还带着清晨的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沈娇娇僵住:"你……你醒了?"
"早就醒了。"齐铁嘴终于睁开眼,垂眸看她,嘴角翘起一个很欠揍的弧度,"某人的腿压了我一晚上,我动弹不得。"
沈娇娇"唰"地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可齐铁嘴箍着她腰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声音含糊又慵懒。
"再躺会儿,"他说,"外面冷。"
沈娇娇不动了。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着——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别走,别走,别走。
她弯起眼睛,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轻声说:"好。"
窗外的雨停了,桂花树被洗得油亮亮的,一滴水珠从叶尖滑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很小很小的一朵花。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