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星晚就去了新月饭店。尹新月提前让人捎了话来,说是让她中午过来吃饭,吴老狗可以一起来。但吴老狗说要去解九爷那儿帮忙校对复制的全本地图,就只送她到了饭店门口。"吃完了让人知会一声,我来接你。"他站在饭店门口的石阶下面说。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亮亮的。
新月饭店的门脸比长沙城里大多数铺面都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门楣正中央,进了门先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才到大堂。尹新月已经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看见林星晚进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袁州好玩吗?"
"好玩。"林星晚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茶喝了一口,"除了赶路有点累。"
尹新月坐下来给她碟子里夹了块枣泥酥,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佛爷说你们找到的那三本书很重要,他把复制本看了,说上面的信息比之前九门掌握的任何一份资料都全。"她放下枣泥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以后九门再有跟地脉相关的事,总算有据可查了。"
午间的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把桌上的茶具和点心碟子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尹新月穿了件秋香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兰花,整个人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新月姐姐,"林星晚端着茶杯看她,"你最近在忙什么?"
"瞎忙。"尹新月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饭店的账目要管,佛爷那儿有时候要搭把手。前阵子还跟着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收租。"她说着看了林星晚一眼,"日子过得挺满的,不过也还行。"
两个人坐着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尹新月话多,从她养的那只猫最近又胖了几斤说到城南新开了一家做桂花糕的铺子比她之前吃过的好吃,又说到齐铁嘴前几天去她那儿算了一卦说她今年运势不错。林星晚听着她说,偶尔接一两句,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地挪了一小段距离。快到申时的时候吴老狗来接她了。他站在大堂门口的石阶下面,没有进来,隔着月洞门朝她招了一下手。尹新月也看见了,弯着嘴角朝林星晚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再留你一会儿某人该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林星晚站起来走出去,秋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了她一脸。吴老狗站在石阶下面等她,三寸钉蹲在他脚边,见他出来尾巴摇了两下。她走下石阶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聊完了?"
"聊完了。新月说你没接我就在门口转来转去。"
"她造谣。"他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她走在旁边跟着,三寸钉颠颠地跑在前面。秋天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灰蓝色。街面上有人推着板车卖新下的柿子,红彤彤的果子在车上堆得冒尖,日光把柿子的表面照得透亮。她停下来看了两秒,吴老狗已经走过去跟卖柿子的老农说话了,不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用草绳系好的纸包。
"回去放窗台上晒两天再吃。"他把纸包递过来。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纸包隔着布面传来柿子微凉的触感,带着枝叶间残留的清涩气息。她跟在他旁边走着,秋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前前后后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吴家老宅的时候院子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槐树几乎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上画出疏朗的线条。三寸钉跑进院子先绕槐树跑了一圈,又跑回堂屋门口蹲着。她把那包柿子放在窗台上跟那两只面狗并排摆着,柿子圆滚滚的红果子挨着灰蓝色的小面狗,相映成趣。
吴老狗进了堂屋继续校对那张全本地图的局部。解九爷已经把整幅图的墨线稿送过来了,他正趴在桌边用工笔对照原始版本的点位逐一核实。林星晚端了壶茶搁在桌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中册的图页,把其中一幅地脉连线图跟窗外的秋光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纸面上的朱砂红点标记着七扇门的方位,用细线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张密集的网络。隔世楼的位置在网络的中心,它的墨点比其他的更大一些。其他的六个点分布在它周围,像是围绕一盏灯的六颗星。
"这幅图,"她指着那个网络,"如果隔世楼是总枢,那么其余六扇门的闭合应该是同时发生的吧?"
吴老狗抬头看了一眼。"理论上是。总枢的气穴被封之后所有支脉上的门都会失去动力来源,自动闭合。"他把手里的笔搁下,"但我们实际只确认了那扇石门是封死的。其余五扇的位置在这幅图上标注了,但还没有实地查过。"
"要去查吗?"
"要。"他把中册翻到标注了其余石门方位的那页,"但不用着急。气脉已经停了,它们不会再有动静。等有空了再去慢慢转一圈,确认一下就行。"
她"嗯"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包红柿子和那两只面狗并排蹲着的画面上。秋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窗台上画了一道暖融融的金线,把柿子红彤彤的果面、灰蓝色小狗的耳廓、灰扑扑小土狗的身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三寸钉从门外跑进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看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它似乎对窗台上那几只新来的红柿子产生了兴趣,但看了片刻大概觉得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了。
傍晚的时候齐铁嘴和解九爷一起来了。齐铁嘴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月饼,解九爷抱着几卷新的拓本。他们把月饼和拓本搁在堂屋桌上,各自落了座。齐铁嘴说后日就是中秋了,今年中秋他打算在红府茶楼办个小聚,请九门的人去喝桂花酒赏月。
"佛爷也来?"吴老狗问。
"来。新月也说来了。"齐铁嘴给自己倒了杯茶,"红二爷那儿地方够大,二楼临河的露台摆两张桌子正好。"他看着林星晚,"你也来吧。月饼我多带几盒。"
林星晚看了看吴老狗,他正低头喝茶没说话,嘴角弯着。她转回头朝齐铁嘴点了点头。"来。"
齐铁嘴走的时候把桌上的月饼盒子推到了林星晚手边。"先尝尝,老字号的新口味。要是好吃中秋那天我再多带几盒。"他走了之后她解开月饼盒子上的红绳,里面躺着四只小小的月饼,油润的皮面上压着清晰的花纹,切开的那只露着莲蓉和蛋黄的馅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莲蓉绵密,蛋黄咸香,油润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吴老狗面前,他接过去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下头。
"还行。"
"你评价点心永远是'还行'。"
他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沾的饼皮碎屑,站起来收了桌上的茶杯。"嘴笨。"
月光从院子里铺进来,把槐树光秃的枝干在地面上投出细密的灰影。三寸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院子里,在月光下的青石板地面上蹲下来仰头看了看头顶稀疏的枝丫,又低头舔了舔前爪。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它一会儿,月光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像一扇浅浅的门,她抬脚踩了上去,感觉到脚底下秋夜的砖地透过鞋底传来微凉的触感。
后日中秋。算起来她来长沙也就两个多月,可她觉得日子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了。那些夏日午后的蝉鸣和槐花香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在远处晃着,眼前是秋夜的凉风和光秃的枝干间透出来的月亮。她站在月光里想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堂屋里吴老狗收拾桌面的细碎声响——书页合拢的沙沙声,茶杯被叠起来的轻碰声,椅子被推回桌下的闷响。每一种声音都平平常常的,可合在一起就是整座院子的声响,是她在长沙的家。
她转身走回了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