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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27

综影视:我只喜欢你

隔世楼的事过去三天之后,长沙城的天正式入了伏。

暑气沉甸甸地压在城头上,连晨风里都带着一股蒸腾的热意。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三寸钉也不爱在日头底下待了,整天趴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吐着舌头喘气。吴老狗把藤椅挪到了堂屋门口,穿堂风从天井里穿过来,好歹能给那张懒骨头输送几缕凉意。林星晚蹲在天井里拿井水湃西瓜,凉丝丝的水汽从陶盆里腾起来扑在脸上,暂时把那层黏腻的暑热挡开了一瞬。

日头爬到正中之后,巷口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月白色的,右下角用银粉印了一枝瘦梅。林星晚拆开来,里面的信笺上只有一行簪花小楷:明晚红府茶楼,请林姑娘来听一出戏。底下落款一个"红"字。

"红二爷请你看戏。"她把信笺递给吴老狗。他靠在藤椅上拿信笺扫了一眼,还回来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去呗。他难得开嗓。"

"你也去?"

"他请的是你,我去干什么。"

"可我一个人——"

"我送你去。"他把信笺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桌上,"到了地方我在楼下喝茶,你在楼上听戏。听完了我接你回来。"

第二天傍晚暑气稍稍退了些,天边烧着大片大片暗紫色的晚霞。林星晚换了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髻,腕上的铜锁和颈间的青石都摘了——吴老狗说日常出门不用总戴着,锁上的气已经散了。她出门前照了照那面模糊的铜镜,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但藕荷色的缎面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

红府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已经有人了。二月红坐在窗边,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的银线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窗外的暮色从河面上铺进来,把他半张脸照成温润的暖金色。他面前搁着一把二胡,旁边是一盏凉透的茶。他看见林星晚进来,微微弯了弯眉眼。

"林姑娘。坐。"

她在对面坐下来。楼下传来吴老狗落座的动静,隔着地板传上来很轻一声藤椅的吱呀。二月红也听见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瞬,然后他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把茶盏搁回桌上。

"今儿唱什么?"林星晚问。

二月红拿起那把二胡搁在膝头,弓弦搭上去试了两个音。"《长生殿》里的'小宴'。你上次说喜欢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我记着呢。"

他拉弓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安静下来了。窗外河上的水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铜铃被晚风吹动的叮当响,全都在二胡的第一个音响起时退远了一层。那旋律起得很轻,像暮色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缕暗影,然后慢慢拔高,高到弦丝将颤未颤的临界点又柔柔地收回来。二月红闭着眼,弓弦在他手中时疾时徐,把一段上千年的故事从那些泛黄的戏文里重新拉进了今夜的风里。

林星晚坐在窗边听着。暮色在她身后的窗外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河面上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收拢成一线,然后也灭了。她听着二胡的声音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她想起第一次在月宴上听二月红拉琴,那时她坐在满屋灯火中间心跳如鼓,现在她坐在这间雅间里,窗外是渐深的夜色和安静的河水,台上的琴声温润如旧。

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满屋子安静了几秒。林星晚轻轻鼓了两下掌。二月红把二胡搁回膝上睁开眼,窗外的夜色在他瞳仁里映着一点微光。

"好听。"她说。

"你喜欢就好。"他把二胡收进琴盒里,动作从容。锁好琴盒之后他抬眼看她,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林姑娘,隔世楼的事已经了结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留在长沙的打算。"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叶是新的,热气在夜色里腾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林星晚想了想。"大概会留下来吧。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二月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氤氲的茶气里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更温和几分,唇角弯着的弧度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那就好。长沙城虽小,但人情厚实。你在这儿待久了会喜欢的。"

林星晚点了点头。窗外的河面上有一艘夜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碎金。她看着那道光走远了,转头对二月红笑了笑。"红二爷,以后我还能来听你唱戏吗?"

"随时都可以。"他把茶盏放下,"不过下次来,不用让吴老狗在楼下等着。他可以上来一起听。"

林星晚耳根微微烫了一下。二月红没再看她,低头收拾琴盒的搭扣,嘴角那缕温和的笑意没散。

从红府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吴老狗靠在楼下柜台边上的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河面上的灯影。见她下楼来,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月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肩上,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听完了?"

"听完了。红二爷唱的'小宴'。"

"好听吗?"

"好听。"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说下次让我带你一起上去听。"

吴老狗接过她手里那件薄披风抖开搭在她肩上,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嘴角那个弧度是弯着的。"那就下次再说。走吧,回家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潮气,把白天的暑热一点一点地抽走。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泛着银白色,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笼,有人在里面划拳说笑,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三寸钉蹲在吴家老宅门口等他们,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在它毛茸茸的背上镀了一层金。看见两个人从巷口走过来,它站起来摇着尾巴迎上去,在他们脚边转了好几圈。

林星晚弯腰把狗抱起来,转头看着吴老狗。月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里,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她旁边,衣摆被夜风微微掀起又落下。她抱着狗走在夜风里忽然笑了,没有原因,就是觉得这一刻特别好。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笑你晚上吃了两碗饭还说自己不饿。"

吴老狗"啧"了一声。"那能一样吗?听戏是听戏,吃饭是吃饭。"

"对啊,所以你真的吃了两碗。"

他没接话。可他的步子慢了一点点,跟她并着肩走完了一段石板路。三寸钉在林星晚怀里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黑溜溜的眼睛映着头顶那片碎碎的白月光。巷口的风又吹过来,把槐花最后一点将谢未谢的甜香送进了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第二天上午齐铁嘴果然来了。这回不是拍门,是一边拍一边喊"小祖宗开门我算卦来了",中气足得隔壁院子的老太太都探头出来看了看。林星晚拉开门的时候齐铁嘴差点一头栽进来,他稳住身形之后扇子一挥,表情神秘兮兮的。

"你猜我算到什么了?"

"什么?"

"好事。"他挤进院子里在槐树底下坐下,扇子摇着给自己扇风,"你命里那个桃花啊——"他拖长声调看了她一眼,"基本上定下来了。就那一朵,没有别的了。"

林星晚在对面坐下来。"你上次还说命里桃花不止一朵。"

"上次是上次。"齐铁嘴把扇子一合,"隔世楼那根线断了之后你命格彻底清干净了,剩下的那朵——"他拿扇子指了指堂屋方向,"自己去问。"

吴老狗从堂屋里端了茶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他看了齐铁嘴一眼,把茶壶搁在桌上,语气平平的:"你又在乱算什么?"

"算姻缘。你家小祖宗的姻缘。"齐铁嘴说完立刻拿扇子挡脸,"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

吴老狗没打他。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杯沿抵着唇喝了一口。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他的表情在那个光斑里显得格外从容,嘴角微微弯着。

齐铁嘴坐了一上午,蹭了顿午饭才走。走的时候把扇子在林星晚头顶敲了一下:"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们。对了,红二爷说下月初九他要办一场堂会,让九门的人都去。佛爷已经应了,你也来吧。"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午后的日头正烈,三寸钉躲在堂屋的地砖上睡成一摊。吴老狗靠在那张藤椅上翻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手抄本,林星晚搬了小杌子坐在槐树底下把齐铁嘴带来的那盒点心拆开了慢慢吃。风穿过树梢时带着细碎的声响,把满院子的光和影搅成一池缓缓流动的金色。她捏着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唇齿间簌簌地往下掉,她用另一只手在膝头接住了碎屑。吴老狗从书页间抬眼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没变,又低下头去翻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