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没有等到第二天才去找张启山。
她躺下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爬起来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屋子里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线薄薄的月光。她摸黑穿好衣裳,把铁钎别在腰间,铜锁在腕上轻轻晃了一下碰到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三寸钉被她的动静弄醒了,从床尾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你待在这儿。"她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我去去就回。"
小狗没有跟过来。它蹲在门槛上目送她推开院门走出去,黑溜溜的眼睛在月色里反着一点银白色的光。林星晚合上院门快步穿过巷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投在石板路上,路边的屋檐下偶尔有一只猫窜过去,黑乎乎的一团隐进暗处不见了。
衙门后院的灯还亮着。
她拍开门的时候值夜的卫兵吓了一跳,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张启山就出来了。他显然也还没睡,长衫外头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褂,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合上的地图。看见林星晚站在月光下气喘吁吁的样子,他眉头微蹙了一下。
"定日子。"她说,"我现在就要定日子。"
张启山看了她片刻。月光从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眉心落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林星晚跟着他进了书房。煤油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好几卷地图和纸张,其中一张上面用红笔圈了隔世楼的位置。张启山在桌后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隔着煤油灯的光面对面。
"我本来想明天再——"
"我改主意了。"林星晚打断他,"越快越好。梦虽然暂时不来了,但那是用四门锁和隔离换来的。吴老狗那边的梦还在做,他血里的线一直在被那扇门往外拽。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好。"
张启山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你派人陪我进隔世楼。暗河我走过一次,路记得。到暗河下游之后我一个人进右岔道,取钥匙。你们在外面等我。"
"进去怎么出来?"
"不知道。但钥匙取到手了,门就能锁上。门锁上了,隔世楼的气就断了,那条暗河和下面的路应该也会塌。"她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我出来之前,你们退到安全的地方。"
张启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缸底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后天动身。明天一天准备时间,干粮、绳索、照明、药品。我会派三个人跟你同行,到了右岔道口他们在外面留守。"
"三个人?"
"二月红、齐铁嘴、解九爷。"他念完这三个名字,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片刻的停顿,"吴老狗不能去。他身上的线还没断,靠近隔世楼只会让门感应得更强。"
林星晚点头。她早就想到了。吴老狗不能跟她一起走这条路,至少现在不行。
"如果——"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着腕上的铜锁,"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佛爷哥哥,你帮我跟吴老狗说一句话。"
张启山看着她。他没有问什么话,只是等她说。
"说我在里面挺好的。门锁上之后隔世楼就没了,我出不来也——"她咬了咬下唇,"也让他别找了。把三寸钉好好养着,别饿瘦了。"
张启山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地跳,他的目光在灯火里沉沉地定在她脸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深灰色长衫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后天寅时出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当面跟他说。"
林星晚坐在椅子上,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攥着腕上铜锁的手指松开又攥紧,锁面的云雷纹在指腹下凹凸不平。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张启山还站在窗边的背影。
"佛爷哥哥,"她说,"谢谢。"
他没有回头。月光落在他肩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林星晚回到解九爷住处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竹丛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院墙上,三寸钉还蹲在门槛上等她,见她推门进来立刻摇着尾巴迎上来。她弯腰把狗抱起来回了房间,脱了外衣躺下。闭上眼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大概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解九爷把计划说了。解九爷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回屋取了两样东西给她。一捆细麻绳,韧性极好,拇指粗细的一卷能承一个人的重量。另一样是一盏煤油灯,灯身是铜的,玻璃罩比寻常的厚了一倍,拧紧了不漏气。
"暗河里潮湿,普通的灯容易灭。这盏我改了灯芯和密封,能在水里泡一炷香不灭。"他把灯和绳子放进她的包袱里,"后天我在山口等你们。"
二月红和齐铁嘴的消息是午后才到的。齐铁嘴让人捎了张纸条来,上面画了个鬼脸加三个字"知道了"。二月红亲自来了一趟解家院子里,带着一包外伤药和一卷绷带,把药包搁在石桌上之后看了林星晚一眼。
"怕不怕?"他问。
"有点。"
二月红弯了一下嘴角。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旧得发暗,能看出被盘了很多年。他把铜铃递到她手里。
"拿着。进暗河之前摇一摇。我能在外面听见。"
林星晚把铜铃拴在腰间。铃铛垂在衣摆下面,走起路来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极静的时候才会发出细碎的叮当。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吴家老宅那条巷口。这回她没有藏起来。她直接走到了黑漆大门前面,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吴老狗站在门内,灰蓝布衫的领口敞着,头发又没束好,几缕散在额前。他看见是她,那双半耷着的眼睛里有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说,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你这两天做梦没有?"
"做了。但没梦见门。"他靠在门框上,日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拢在暖金色里,"梦见三寸钉在院子里追蝴蝶。"
"真的?"
"骗你干什么。"
林星晚看着他的脸。眼下的青色比前天淡了一些,嘴唇上也有了些血色。他的气色确实在好转,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解九爷说得对,分开之后那根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那就好。"她说,"我走了。"
"这就走了?"他站直了一下又靠回去了,那个动作极短暂,可她还是看见了。
"嗯。解九爷那边还有点事。"她往后退了一步,"后天我可能不来。张副官说后天衙门那边有事要我去一趟,耽误一整天。"
吴老狗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一种浅淡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腕上那把铜锁——指尖轻轻掠过锁面的云雷纹,触碰到又收回来,快得几乎没留下温度。
"锁戴好了。"他说。
"戴好了。"
"去吧。"
她转身走出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大门合拢的声音,吱呀一声拖得长长的,然后在渐深的暮色里安静下来。她站在巷口的暮光里停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烧成一片暗紫色的晚霞慢慢沉下去。远处的河面上传来归船的汽笛声,在傍晚的空气里闷闷地荡开。
她明天不来了。她后天寅时就要出发去湘西。取那把钥匙,锁那扇门。如果运气好她能赶在天黑之前出来,运气不好——她把腕上的铜锁往脉搏上按了按,金属贴着皮肤微凉。她想到吴老狗说她可以回去,想到他说"住几天就回来",想到他今天碰了一下她的锁。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转身往解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她哪儿也没去。在解九爷的院子里把包袱又理了一遍:匕首、铁钎、煤油灯、麻绳、干饼、水囊、二月红的药粉、齐铁嘴的符纸、解九爷的地图。每一样都检查过放好。三寸钉在她脚边跟来跟去,尾巴摇得不快不慢。她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狗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放下来。
傍晚的时候解九爷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句话。"佛爷说一切准备好了。寅时城西码头集合。"
林星晚点了点头。她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叠好放进衣橱里,又把灰蓝布衫上沾的灰拍干净了重新穿上。那把匕首别回腰间,铁钎靠在床头,铜锁在腕上安安静静地贴着脉搏。
夜幕降下来。竹影在窗纸上摇着,远处有狗叫声,梆子敲了第一遍。三寸钉跳上床在她脚边团好,肚皮贴着脚踝温热的。林星晚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手里攥着那把铜锁的表面,指腹在云雷纹上一遍一遍地描着线条。
寅时她就要走了。去湘西,去隔世楼,去那扇墨黑色的门里。她不知道取到钥匙之后能不能出来,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她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了吴老狗蹲在井台边上抬头看她的样子,水珠从他下颌滴下来砸进青石板上的小水洼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寸钉动了动,把脑袋搁在她小臂上。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