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从见苏念第一面起,就算不出她的命。
他的罗盘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疯转了三圈然后断了一根针。他嘴上说着"怪事",心里其实慌了一拍。他算了半辈子的卦,头一回碰见一个活人的命数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抓不住也看不穿。他当晚回到自己住处对着那根断针发了半夜的呆,最后把它收进抽屉里没有再修。第二天他换了一面新罗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她不属于这里,所以算不出。解释通了,但他后来每次看见苏念朝他笑的时候,总觉得那团雾还在他胸口飘着,没有散。
她喊他"八爷"的头一回是在张府的正厅,刚哭完,鼻头还红着,声音带着鼻音,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轻又软,像糖炒栗子刚出锅时那层薄薄的糖壳。他当时摇着扇子应了,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自己知道,但他没停。
她第一次对他生气是因为他偷吃了丫头留给她的最后一碟梅花糕。她追着他从正厅跑到院子,又从院子追到门口,最后跑不动了站在桂花树底下喘气,拿手指着他喊"齐铁嘴你给我站住"。他当然没有站住,他跑出了大门然后靠在墙外面笑了一会儿才进去。后来他每年秋天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她喘着气喊他全名的声音,喊得又急又亮,像桂花落在青砖上的声响。
她给他别那朵白花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花枝碰到他衣领的触感很轻,轻到他可以装作没注意。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白的,细瓣,花心淡黄,和她当时蹲在山坡上折花的那个姿势一样安静。他把那朵花从衣领上取下来夹进了扇骨里。后来换扇子的时候他把花也挪了过去,再后来花干了,薄了,透明的,他每次展扇都能看见它夹在骨缝之间的轮廓。
他送她那只银哨的时候,嘴上说的是"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吹一声我能找到你",他把它递出去的时候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下,指腹在哨面上轻轻摸了一圈,然后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谢谢八爷"。他当时把扇子展开挡了半张脸,说"别谢了赶紧收好别丢了"。她没有丢。后来每次他去张府,都能看见她腰间那枚银哨和她的玉戒挨在一起挂着。他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摇扇子,说今天天气真热。
他给苏念和张启山证婚那天,穿了他压箱底那件靛蓝色长衫。他在铜镜前面反复调整了两次领口的角度,又推门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去的张府。他站在正厅中央念那些程式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从头到尾没有打磕绊。念到"夫妻对拜"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门口的桂花树上又收回来。苏念直起身的时候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只是笑了一下,把扇子展开摇了两下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扇面上那枝白花在晨光里被照得透亮。
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张府串门。他的徒弟问他最近怎么不往城南跑了,他说"算卦的忙"。其实他的卦摊子那段时间冷清得很,他就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晒桂花,把晒好的桂花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挂在窗台上。风吹进来的时候那袋桂花就轻轻地晃,发出一阵一阵干燥的甜香。
后来他听说苏念学会了腌桂花酱,第一罐送给了丫头第二罐给了霍锦惜第三罐自己留着。他等了一段时间,第四罐迟迟没来。他没有问。他窗台上那只桂花布袋挂了一个秋天,桂花香味淡了之后他收进了一个小瓷罐里盖上盖子,搁在箱底那件靛蓝色长衫旁边。
他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花雕酒,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看着窗外月亮的时候忽然想,如果当年火车站台上先伸手的是他——她从他手里接过什么东西、跟他说了什么话——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他想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把那个念头敲散了。
"齐铁嘴啊齐铁嘴,"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自言自语,"你算了一辈子卦,算不准她的命,算得准自己的路。路就是这么走的,别拐了。"
窗外的月亮把他的声音接住了又放下来。他合上扇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台上那盆石榴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叶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后来养那盆石榴养了很多年,每年秋天都会结几个果子,红红的,不大,但甜。
他摘下来的第一个石榴,放了两天之后带去了张府。他进门的时候苏念正在院子里晾桂花,看见他进来就回头叫了一声"八爷"。他走过去把石榴放在石桌上,说"自己种多了吃不完",然后转身摇着扇子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苏念在背后喊"八爷你喝杯茶再走",他摆了摆手说"下次"。
那个石榴后来被苏念剥了放进白瓷碗里,一半给了张启山,一半她自己吃了。籽很甜,她吃的时候站在桂花树底下想,八爷学会种石榴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