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竖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在荒草地上。苏念最后一个探出脑袋,被晃得眯了好一会儿眼才看清周围的景象——二月红站在井边整理符箱,齐铁嘴已经蹲在不远处把那把折扇展开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晒,张启山背对着竖井口站着,正和从外围迎上来的张日山低声说话。
苏念从井口爬出来坐在地上歇了一口气,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红沙,站起来走到二月红旁边帮他拎符箱。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温声道:"阿念,下去这一趟费了气,回去好好歇两天。丫头炖了山药排骨汤,晚些给你送来。"
苏念点头道谢。齐铁嘴把晒好的扇子收起来别回腰间,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干净的红线绳圈,递到她手里。
"系在铜钱那头,旧绳子磨得差不多了。"他说,"我那会儿顺路在摊子上买的。"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枚铜钱的旧红绳——确实有几处被磨得起了毛边。她把新绳圈接过来,解开旧绳重新系好,铜钱稳稳地贴着她腕内侧的脉搏,换了根新绳之后看起来格外服帖。
"谢谢八爷。"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齐铁嘴摆了摆手,往张启山的方向走去。走过了几步之后他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了,但苏念看见他把折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那朵干枯的白花在扇骨缝隙里微微晃了一下。
回城的路上苏念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她眼前慢慢展开,和下去之前一样青葱。她靠着软垫闭上眼,感觉到马车行驶时的轻微颠簸,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摇着摇篮。她不知不觉就在那种摇晃中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张府门口了。她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章被拆掉了,是她熟悉的那件。她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张启山正站在门口跟张日山说话,二月红和齐铁嘴已经各自走了。她抱着那件外套从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站住。
张启山偏头看见她醒了,目光在她睡得微乱的发梢上停了一拍,然后伸手把她肩头那件外套拿了下来,自己搭在臂弯里。"进去歇着。"
苏念跟着他走进大门。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片浓密的荫凉,她走过它旁边时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条,叶子在她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张启山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佛爷,"苏念站在桂花树下面,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落下碎碎的光影,"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张启山转回身面对着她。午后的张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口偶尔传来的叫卖声。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她开口。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玉戒,又摸了摸左腕上新换了红绳的铜钱,最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跳在胸口鼓得有些快,但她还是把想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我穿越来的那天是高考最后一天。那天考完试我打算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然后跟闺蜜出去疯玩一个暑假。"她说着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不要回去了。不是因为来路断了,不是因为封印封了,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了家。这个院子里有桂花树和薄荷,灶房有红糖粥,巷口的糖油粑粑摊子每天开门,城墙上能看到整座城的灯火。"她看着他,声音轻但稳稳的,"还有你。"
张启山站在几步之外,午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边里。他看着站在桂花树影里的苏念,她的脸颊被阳光和树影交错成深浅不一的暖色,嘴唇微微抿着,眼神认真得有些紧张,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几步缩短到一步,缩短到她能闻见他衣料上皂角和矿底尘土混在一起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那种经过反复衡量之后才说出口的郑重。
"苏念,"他叫了她的全名,"你说你有家在这里。那这个家——你愿意留下来吗?一直留下来?"
苏念仰头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平时那种沉稳周全的权衡完全不同。他问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确认过才放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把她那只手接进了掌心里。
"愿意。"她说。
张启山握着她的手,在桂花树的影子里站了片刻。午后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下来,碎了满地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交握的手上。他没有说很多话,但那只握着她的手收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她的话已经被稳稳地接住了。
远处巷口传来糖油粑粑摊主的吆喝声,拖腔拉调地穿过午后的空气。桂花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院子里那盆薄荷被日头晒得微微垂了叶尖。苏念被他握着手站在树荫里,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条根都在慢慢地、稳稳地扎进了这座院子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