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张府门口又聚齐了人。
二月红带了一整箱朱砂符纸和镇气的法器,解九爷揣着他那本始终不离身的小册子,齐铁嘴把修好了的罗盘挂在腰间,折扇别在背后。张日山领着四名卫兵在矿口外围接应。苏念背着双肩包站在张启山身侧,包里装着青铜镜、诗词集、书签、那把折扇、两片新的创可贴、半卷纱布和一包止血药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觉得自己从刚穿越来那个连路都认不清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能下矿、能包扎、能扛着这些东西走进长沙城地下最深处的人。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被齐铁嘴看见了。齐铁嘴啧了一声:"小祖宗笑什么?一想到能坑我买花雕酒了?"
苏念抬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齐铁嘴摇着扇子别过脸去,但嘴角也翘着。
一行人从城南那口早已熟悉的竖井口降了下去。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走得深,绕过锁气坑、穿过石缝、经过那扇已经嵌着青铜镜的石门。矿道越走越窄,空气中的温度却在缓缓升高,有一股干燥的、像石头被晒了很久的气息从深处升上来,和以前那种潮湿阴冷的味道完全不同。
走到矿道最窄处时,二月红停下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又掏出符纸试了试方向,微微蹙眉:"下面的气变了。封印确实在松动。陨铜和那个东西的气息正在往外渗。"
苏念站在张启山身后探头往前看。矿道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荧光,像石头本身在微微发光。她把手探进裂缝感受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流,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老旧电器运转时的那种微微的嗡鸣。
"底下有东西在动。"她说。
张启山侧身第一个进了裂缝。苏念跟在后面,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挤进去,岩石粗糙的表面擦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屏着呼吸把自己挪出了裂缝的另一端。
裂缝后面的空间让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顶高得手电光照不到顶端。空腔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暗红色晶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无数细碎的荧光点点。空腔正中央立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黑色石柱,柱身呈不规则的棱形,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那些纹路正缓缓地、有节奏地明灭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
"就是这个。"张启山站在空腔边缘,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带出轻微的回响,"陨铜核心和那个古老的东西共生在一起的母体。"
二月红走进来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取出符纸贴在石柱周围的几个方位上。符纸贴上地面的暗红色晶石后立刻灼烧成灰烬,他面色微凝:"封印快崩了,只剩最后一层底线还撑着。需要重新布一道完整的镇气符阵,才能把这条裂缝彻底封死。"
"怎么做?"齐铁嘴问。
二月红展开一张准备好的符阵图,用朱砂笔在地上画出了七个锚点位置。七根铁钎——和当初锁气坑里那个北斗七星阵一模一样,但这次需要布阵的人带着青铜镜站在石柱正前方,用自己的气和镜子的共振引导七根铁钎同时入位。
苏念看着那张图,目光落在正中央那个位置。她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青铜镜,镜面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知道二月红说的"带着青铜镜站在石柱正前方"意味着什么——那需要一面镜子、一个人的气和石柱三者之间同步共振。而她拿着镜子的时间最长,她和镜子之间的气连最稳。
"我来。"她走上前一步。
齐铁嘴的扇子"啪"地合上了,面色急了一瞬:"小祖宗——"
"镜子跟我最熟。"苏念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忘了?它在矿里认过我一次了。再认一次也不会出错的。"
张启山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苏念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佛爷,你放心。那七根铁钎落了位我就退出来。"
张启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微微颔首。他转身走向二月红指定的第一个锚点位置,左手握住第一根铁钎,和其他几人分别站定。齐铁嘴看着苏念走向石柱中央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扇骨,但还是快步走向了自己的锚点位置。
苏念在石柱正前方站定。她从包里取出那面青铜镜,双手捧着举到胸前。石柱表面的暗红色荧光在她举起镜子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镜背的云雷纹和兽面图案同步浮起了同样的暗红色光泽,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二月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空腔带回音:"一——二——三——落位!"
七根铁钎同时入地的闷响在空腔中回荡。苏念在铁钎入位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青铜镜猛地一烫,镜背的兽眼中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她的手腕流经手臂,再从她的心口经由那枚老槐木书签缓缓汇入脚下的地面。地面暗红色晶石表面那些细碎的荧光点同时亮了一下,然后以石柱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水面被投了石子后漾开的涟漪。
那圈涟漪的波纹在她脚下经过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晕眩。眼前的石柱和地面在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它们。她的视线里闪过了几个碎片般的画面——火车站台、橘猫、桂花树下的月光、八角楼的油灯。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像被风卷起又落下的落叶。她用力眨了一下眼,那些碎片便散了。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空腔边缘后缓缓平息了。石柱表面的暗红色荧光从明灭变成了稳定均匀的微光,像一颗被重新包裹好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放缓了。苏念手中的青铜镜也随之慢慢降温,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镜子,又抬头看了看石柱。石柱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一面被重新砌好的墙。她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退后两步,离开了石柱正前方的位置。
二月红走过来检查了一圈符阵和铁钎的稳固性,确认所有锚点都稳了,抬头朝众人点了点头:"成了。封印重新布好了,至少能管五十年。"
齐铁嘴走到苏念旁边,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脸色如常后才把扇子重新展开,扇了两下掩住自己微微发白的嘴唇,低声说了一句:"小祖宗,你刚才晃了一下。"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残留着一线微麻的余感。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石柱的气冲了一下。现在好了。"
张启山收好最后一根铁钎的固定绳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轻轻揩了一下。苏念仰头冲他笑了笑,把手里的青铜镜翻了个面看了看。镜面光滑如初,映着她自己的脸,和周围那些暗红色的微光。
"佛爷,"她轻声说,"封印封好了。回去的路,真的断了。"
张启山的手从她额角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潭似的眸子里有很重的东西化了开来,像冰面底下整条河解冻后的第一次流动。
"那就不回去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和那个傍晚在书房里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终于落定的、被确认后的笃定。
苏念抱着青铜镜站在他面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暗红色微光的映照下柔和而温暖,像一株在矿脉最深处也能开出花来的东西。
齐铁嘴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低头摆弄他的罗盘。二月红把剩余的朱砂符纸收进箱中,抬眼看了看石柱和地面重新稳固的封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走了,"齐铁嘴头也不回地往裂缝方向走去,折扇在背后轻轻摇着,"上去吃丫头做的桂花糕,我都饿了。"
苏念把青铜镜收进包里,跟在张启山身后走向那道裂缝。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安静下来的黑色石柱,它静静地立在空腔中央,暗红色的荧光均匀而平缓地搏动着,像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被埋进地底深处的承诺。
她转回头,侧身挤进了裂缝中。前方是来时的矿道,再前方是竖井口,再再前方是长沙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