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水往事60

决定走是在第七天早上。

阮糖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太阳初升的光线揉成一片柔和的、边界模糊的淡金色。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台上那排小物件依次收进了帆布包里——先用软布把白瓷杯裹好放进去，再把五只海螺壳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起来放在杯旁边，玻璃片和深色石头并排放在纸包上面。装完之后她拉上拉链，把帆布包背好。

下楼的时候刘金翠正在厨房煮咖啡。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其中一杯推到了阮糖常坐的那边桌面上。

"今天走？"

"嗯。"

刘金翠靠着灶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她肩上的帆布包移到她脸上："潮汐表上今天下午有趟合适的潮位，往南走的船会在这个镇子靠一下。"

"刘金翠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洗。"船停的那个码头不远，沿着海岸线走二十分钟就到。船会往更南边走一段，过了两个河口之后再靠岸，那附近有个小镇，交通比这里方便些。"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既不特别挽留也不急着送客，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的事——潮汐、船班、下一段路怎么走。但她说完之后伸手从灶台旁边那只旧铁皮盒子里拿了一样东西，放在了阮糖那杯咖啡旁边。

是一小块用麻绳编的网兜，里面装着一粒圆润的浅灰色石子。石子表面光滑，像是被海水长久摩擦过，在晨光里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滩上捡的，"刘金翠说，"觉得跟你窗台上那块石头应该能配一对。"

阮糖把网兜接过来看了看，那粒浅灰色石子跟她在滩上捡到的那块深色石头质地很像，只是颜色和大小不同。她把网兜攥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放进了帆布包外面的侧袋里，跟白螺壳放在一起。

"谢谢。"

"走吧。"刘金翠摆了摆手，转身去冲洗水池里的杯子，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阮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背影片刻，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但拓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背了一只小包，站姿是那种等着出发时才会有的姿态——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海的方向侧着身，看见她出来微微偏过头。阮糖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沿着海岸线往码头方向走。

门前的凤凰木被晨风拂动，几片落在石阶上的花瓣被风带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在了另一个位置。那栋白色房子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被海风、晨光和凤凰木的树影一起拢进了一幅正在远去的画面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码头出现了。是一座简易的栈桥伸进海里，水面上靠着一艘灰蓝色的小货船，甲板上堆着几只油桶和一卷旧缆绳。船主是个光膀子的中年人，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就站起来掐了烟，指了指船舱侧面的空位。

船沿着海岸线往南开的时候，阮糖坐在船舱外面的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海风比岸上大，她眯着眼看向船侧的水面——航速不快，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像一条正在画线的笔痕，慢慢地延伸又慢慢地消散在浪涌中。

但拓坐在她旁边的船舷上，一只手搭着旁边的缆绳桩，侧身面朝海面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引擎声和海浪声把这片沉默填得很满。

船过了第一道河口的时候阮糖看到岸边的地形变了，从平缓的滩涂变成了一片低矮的岩岸。过了第二个河口之后船速慢了下来，船主朝岸上指了指——一个比刚才那个镇子稍大一点的地方，岸边有几排房子，栈桥比上一个长一些，停了两三条船。

船靠岸的时候阮糖站起来，在跳板上站了一小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船尾方向那片来路的海面，灰蓝色的水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细密的碎光。

她转过身踏上岸。但拓从她身后跟上来，两个人上了岸之后沿着栈桥走出去，站在岸边一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路上看了看四周——镇子不大，路两边有卖水果和日用品的摊子，远处能隐约看到一条往内陆方向去的公路轮廓。

"沿着路走走看吧。"阮糖说。

"走哪边？"

阮糖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偏头朝南边那片更开阔的天空望了望，想了想，手指向一个方向，转头问但拓："那边吧。"

但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带。

"那就走那边。"

六月的风吹过海岸线。两个人的身影在午后的路上渐行渐远，浅绿色的帆布鞋踩在被晒得微微发白的路面上，一步接一步。

海在右侧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一直随着路的方向往前延伸。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