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住到第四天的时候,刘金翠说了一句让阮糖愣了一会儿的话。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当时三个人正坐在院子里喝下午茶。海风不算大,凤凰木的树影在石桌上晃动出一片浅淡的斑驳。阮糖端着茶杯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来海边之前确实没有定一个具体的离开时间,只是想着"住几天"。但被刘金翠这么一问,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停了四天了。
"还没想好。"她如实说。
刘金翠靠在椅背里,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窗台上那排东西的方向。从院子里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二楼窗口露出来的那一角窗台——白瓷杯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一小点亮。
"那就不急着想。"刘金翠收回目光说,"这边潮汐表我贴厨房墙上了,住到你想走了再走。"
阮糖低头喝了口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旁边的但拓靠着椅背坐着,手里没拿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海面上,没插话。
那天下午阮糖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很远,一个人。但拓留在院子里帮刘金翠修一扇合页松了的院门。她沿着滩涂与草丛交界处那条湿硬的沙土路走了一程,路两边零星地长着一些矮灌木和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盐生植物,开着米粒大小的浅紫色花。她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停下来,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歇了歇,看着海面发呆。
这片海岸线比镇上那段荒一些,更少人烟,远望过去除了海和天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她坐着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反复几次,像在替她翻着衣料计数时间。
她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些画面——曼谷窗台上的栀子花、达班院子里那只旧碗、三边坡土路上摩托车扬起的尘土、某个深夜在厨房灶台边蹲着择菜的侧影。那些画面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也没有逻辑顺序,就那么一段一段地浮现又沉下去。
她坐够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沿着来路走回去。
走回那栋白色房子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铺开了。但拓蹲在院门口检查门轴的合页,用一把小扳手拧紧了最后几圈螺丝。看见她远远走过来他站直了,把扳手收进后兜里。
"走哪了?"他问。
"往南走了一个小时。那边比这段更空,没有人。"
"好看吗?"
"好看。但这边也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他说"行"的时候语气也是平平的。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的院门口,凤凰木的花穗在不远处烧成一片深橘色的影子。
那天晚上的海面上空没有月亮,星星显得比前几天密集。阮糖坐在二楼窗边把窗台上那些小物件重新排列了一遍顺序——她把白瓷杯放在最左边,旁边依次是五只海螺壳、碧色玻璃片、深色石头,最右边是那枝今天新换的野花,白色花瓣带一丝淡粉,插在刘金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只小玻璃瓶里。
排列好之后她看了看那排东西,然后把白瓷杯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杯壁内侧还残留着早上装过水的痕迹,已经完全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淡的水痕。她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但拓上楼来的时候经过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排重新排好的顺序,什么也没说就下了楼。
阮糖坐在窗边把那双浅绿色的帆布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海风带着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地板凉凉的,她把脚趾蜷了蜷又松开。窗外远处渔船的导航灯在夜色里规律地闪烁,她数了十下,那个光点准时地又亮了一次。
她在心里把明天和后天的潮汐时间默念了一遍——刘金翠贴在厨房墙上的那张手写表她看了几遍已经记住了——然后把那些时间跟"什么时候离开"的念头叠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慢慢沉淀下去,不急着翻动。
夜深了之后潮声比傍晚更明显,隔着墙壁和窗玻璃传进来,成为这间房间里唯一的持续声响。她靠着窗台侧躺着闭上眼睛,感觉到海风绕过窗框的边缘拂过她的脸,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凉和微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