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束光斜斜地插进去,照出潮湿岩壁上滑腻的水痕。阮糖贴着洞壁往里摸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声响在空旷的洞壁间反弹了一下,很轻,但足以让里面的人听见。
"谁?"那个陌生的声音警惕地喝了一声。
阮糖没有躲。她干脆从那束光里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声音又软又脆:"是我呀,拓拓你在里面吗?"
矿洞深处安静了两秒。然后但拓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压不住的怒意:"……阮糖?你怎么在这?"
"我找你呀。"阮糖循着他的声音往前走,眼睛在适应了黑暗之后慢慢能看清了——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往里走了七八米之后有一个略宽的空腔,头顶有一条裂缝透着天光下来,恰好照亮了中间那一小片区域。
然后她看清了洞里的局面。
但拓站在空腔正中央,面对着两个人。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瘦小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上全是惶恐——昂吞。另一个站在昂吞前面两步的位置,是个精壮的本地汉子,手里攥着一根钢管,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线,红线上坠着什么金属的小物件在暗处反着光。
而但拓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的外套敞着,里面那件黑色短袖,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他身后还站着第三个人,阮糖刚才没看见——那人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条细细的刀疤,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拓拓,"阮糖快步走到但拓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身后侧方,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尾音,"你出门也不叫我,我担心你嘛。"
但拓偏过头看她。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火被硬生生压住,变成了滚烫的灰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现在。"
"不回去。我跟都跟来了。"阮糖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对面的几个人,目光软软的,"你们好呀,我是拓拓的朋友,我就是来找他的,你们继续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昂吞瞪着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但拓,嘴唇哆嗦着:"拓、拓哥,你带人来?不是说好了就你一个?"
但拓没理他。他的视线紧紧锁在阮糖身上,看着她自然而然站到他身后的那个位置,看着她笑盈盈地说"你们继续聊你们的",看着她垂在身侧那只手的袖口底下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他看见了。
但拓的目光从她袖口收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对面那个坐在岩石上的刀疤男人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朝这边走了两步。他的目光越过但拓,落在阮糖脸上。
"这小姑娘看着眼生啊。"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三边坡什么时候出了这么标志的小美人,我怎么不知道?"
"阿莱,"但拓的声音冷下来,"跟她没关系。让你的人让开,我带昂吞走。"
被称作阿莱的刀疤男人——逻央手下蝎子帮的骨干之一——歪了歪头,笑着说:"拓哥,昂吞现在是我的人。吴老板把他交给我看管,你一句话就要把人带走,我回去不好交代。"
"你的交代跟我的交代,哪个更值钱,你让吴海山自己来跟我说。"
"吴老板忙着呢。要不——"阿莱的目光又落到阮糖脸上,带着一种让但拓后背瞬间绷紧的打量,"让这小美人陪我说说话?你们男人谈事多没意思,我跟小姑娘聊聊,聊高兴了说不定就放人了。"
阮糖感觉到了但拓浑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只有一瞬,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像一句无声的"别动"。
然后她从但拓身后走出来,往前站了半步,跟阿莱面对面。她仰着头,灯光从头顶裂缝照下来,把她白净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两个梨涡乖巧地嵌在嘴角两边。
"阿莱哥是吧?"她甜甜地叫了一声,"你腰上挂的那个小铃铛好好看呀,是哪儿买的?"
阿莱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儿确实挂着一只铜制的小铃铛,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护身符。这个细节连他手下的人都不一定注意过,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你眼还挺尖。"阿莱的语气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因为我喜欢好看的东西嘛。"阮糖笑了笑,"阿莱哥想跟我聊什么?我话可多了,细狗哥哥都说我吵。不过——"她歪了歪头,声音压轻了一些,"能不能先让昂吞哥跟拓拓说两句话?他们聊完了我再陪你聊呀,聊多久都行。"
阿莱眯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但拓。
最后他摆了摆手:"行。给你们五分钟。昂吞就在这儿说,不能带出去。五分钟过了,人就归我了。"
但拓要开口,阮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极轻,但但拓读懂了——别争,听我的。
他闭了嘴。
阮糖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但拓和昂吞。她没走远,就靠在洞壁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乖巧模样。暗处里她的小刀被重新塞回后腰,手心全是汗。
但拓走到昂吞面前,蹲下来。
昂吞缩在角落,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拓哥、拓哥你饶了我,貌巴的事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谁的?"
"逻、逻央……他们让我把那批货的信息卖给昂吞——不是,卖给我——我是说他们让我——"昂吞语无伦次地比划着,"他们想借貌巴的事把你调开,好让那批货从达班的线上走——"
"把我调开做什么?"
"因为貌巴死了你一定会查——你查了就会分心——猜叔那段时间要在别处谈生意,达班的线上空了——他们的货就能——"
昂吞说不下去了。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他们让我……"
但拓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阮糖靠在洞壁上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那条旧疤在暗光里绷成一条拉紧的线。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看照片的样子,想起他问她"你爸妈怎么没的"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同病相怜的哑。
她现在明白了。
貌巴的死是一颗棋子。逻央用这颗棋子打乱了达班的阵脚,让一条线空出来,让一批货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而死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但拓的弟弟——只是他们名单上被划掉的一行字。
"……谁下的命令。"但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纸面。
"阿、阿莱……阿莱接的活。但下命令的人是——"
昂吞还没说完,洞口外面的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
阿莱猛地回头。阮糖的瞳孔收缩——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有人过来了!"洞口外传来喊声,夹杂着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和阿莱手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阿莱脸色一变,朝但拓喊了一声:"拓哥,你他妈带人来的?"
"没有。"
"放屁!我外面守了四个人,这动静至少来了十个——"
但拓猛地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内的空间——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后门,头顶的裂缝太窄爬不上去。如果外面的来人封住了洞口,他们就是瓮中的鳖。
洞外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喊:"围住围住——别让人跑了——"
阿莱的人已经冲到了洞口,钢管和砍刀在光下明晃晃的一片。但拓伸手把阮糖往自己身后一拽,动作又急又用力,攥得她手腕生疼。
"别出来。"
阮糖被他推到身后的岩壁上,后背硌着凹凸不平的石面。她看着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宽宽的肩,紧绷的脊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洞外的人冲进来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阮糖不认识的男人,手持一把自制的短刀。第二个——她瞳孔猛地一缩——是陈叔。第三个是阿旺。陈叔身后还跟着六七个人,都是她父亲旧部的面孔。
陈叔的目光在昏暗的洞里扫了一圈,落在阮糖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小姐没事!把那俩逻央的按住——"
阿莱脸色剧变。他猛地看向阮糖,又看向冲进来的这群人,嘴角的刀疤抽搐了一下:"小姐?什么小姐?——你他妈是谁?"
阮糖从但拓背后走出来。
她的表情变了。那一瞬间,洞顶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她嘴角那两个梨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沉的神色,像是水面下忽然露出的礁石。
阿莱的眼神从错愕变成了辨认,从辨认变成了震惊。
"……阮……阮爷的那个……"
陈叔的人已经动手了。阿莱的钢管跟阿旺的砍刀磕在一起,火星四溅。狭窄的矿洞里瞬间乱成一团,人影在暗光里交错碰撞,吼声和金属声响在岩壁间反复弹跳,震得人耳膜发疼。
阮糖没有动。
她站在那片光影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场混乱,像一个指挥者看着自己布好的棋局终于落到了这一步。
但拓一直挡在她身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怀疑、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沉沉的、像石头一样压下来的钝痛。他没有质问她,没有喊她,甚至没有叫那一声"糖糖"。
他只是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然后洞口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从外面涌进来。但拓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影子——细狗的、沈星的,甚至猜叔的——达班的人来了。
猜叔站在洞口逆光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他挂了电话,目光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阮糖身上。
两人隔着一个矿洞的空腔对视。
猜叔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阮糖看懂了。
他说的是——"阮清瓷。"
阮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坦然地回视,微微抬了抬下巴。
矿洞里的打斗声还在继续,可这一刻那一小片空腔里像是静止了一样。但拓站在阮糖和猜叔中间,背对着阮糖面朝着猜叔,像一个中间人,一块缓冲带,一堵正在慢慢倾斜的墙。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沙哑而平静,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猜叔。她的事,回去再说。"
猜叔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句:"人带走。全带走。"
阮糖被细狗拽着胳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但拓身边。他低着头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掌心有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她脚步停了一瞬。
"……拓拓。"
他没有抬头。
阮糖被拉出了矿洞。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她眼泪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光,还是因为别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但拓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