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
她跟细狗说的是"买些干辣椒和花椒,厨房快没了",细狗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地冲她摆了摆手:"糖糖姐你顺便帮我带包烟呗!"
"什么牌子?"
"就那个——红塔山!拓子哥抽的那种。"
阮糖应了一声好,出了院门。
她没有直接去镇上。她拐进了那片废旧工地,陈叔已经等在那里了,但这次不止他一个人——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剃着板寸头,脖子后面有一块烫伤的旧疤。
"小姐。"陈叔低了低头,侧身介绍旁边的人,"这是阿旺,阮爷在世时候跟过他三年。他现在在磨矿山那边的矿上干装卸,吴海山手底下的,但不是他的人。"
阿旺冲阮糖弯了弯腰,一双小眼睛在肉乎乎的圆脸上闪着精明的光:"小姐,您长得跟阮爷真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梢那儿一模一样。"
阮糖微微点了点头:"阿旺叔,你查到什么了?"
阿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阮糖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着磨矿山外围的几个仓库位置,其中两个用红笔圈了出来。
"昂吞跑了之后,我打听到他躲进了磨矿山后山那个旧矿洞里。那个矿洞早就不用了,但吴海山去年让人修过里面的通风管道——说是存东西用,但存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昂吞进去以后就没出来过。"
"有人给他送吃的吗?"
"有。每天傍晚一个戴草帽的男人骑摩托送一次东西,不进去,就放在洞口,然后走。我远远看了几次,那人身材不像吴海山的人,倒像是——"阿旺压低了声音,"像是逻央那边的。手上有蝎子纹身。"
阮糖的手指在纸上那个红圈处按了按。
"猜叔知道吗?"
"不知道。"阿旺摇头,"吴海山把消息封得很严。他现在就等着猜叔点头接他那批货——货到了,昂吞自然会出来。在这之前,昂吞就是个活筹码,压在磨矿山底下的。"
阮糖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想了想又问:"刘金翠呢?她最近跟磨矿山那边有走动吗?"
陈叔接话:"有。刘金翠前天去了一趟磨矿山,跟吴海山吃了顿饭。饭后吴海山送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大概是没谈拢。"
阮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刘金翠去找吴海山。如果她是为了确认"阮糖"的身份,那吴海山现在多半也知道达班厨房里那个小丫头是谁了。刘金翠是个商人,不会平白无故替别人卖命,她握着阮清瓷的身份这张牌,一定在等一个合适的价钱——而这个价钱,很可能跟吴海山那批货有关。
"小姐,"陈叔看她脸色不对,上前一步低声说,"要不我安排人把您接出来?达班现在四面都是眼睛——"
"不行。"阮糖打断他,声音果断但不高,"我出去容易,再进来就难了。猜叔已经开始查我,他当年跟我爹的交情是真是假,我还没摸清。如果他是友,我不能走;如果他是敌,我更要留——只有留在他眼皮底下,他才会亮底牌。"
陈叔叹了口气。阿旺在旁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阮糖问。
阿旺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在磨矿山山脚的茶摊上,看见但拓了。他一个人,没带沈星,坐在那里喝了一壶茶。"
阮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茶喝完就走了,走之前跟茶摊老板说了句话。我没听清,但老板后来去了后山方向——"阿旺看了一眼阮糖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阮糖攥紧了口袋里的地图。
但拓去了磨矿山。他一个人。如果他也查到了昂吞藏在后山矿洞,那他今天可能就会动手。而矿洞外面有逻央的人守着,昂吞身边不可能没有保镖。
她转身就走。
"小姐!"陈叔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回达班。"阮糖边走边说,脚步快得像在跑,"阿旺叔你回去盯着磨矿山,有任何动静,让陈叔的人去达班后墙的砖缝里塞纸条。陈叔你在这等我——如果我天黑之前没消息出来,你就——"
她停了一下。
"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方案办。"
她没回头,快步走出了工地。
回到达班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细狗的摩托车不在,猜叔也不在,厨房灶台上的早饭还温着,但但拓的碗没被动过。
他没吃早饭就走了。
阮糖在院子里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进了自己的侧屋,把帆布包里那卷油纸包着的东西翻出来——油纸里包的不只她父亲的照片,还有一把薄薄的、折叠起来的小刀。刀鞘是皮质的,磨得发亮,刀刃被保养得很好,在光下泛着冷青色。
她把小刀塞进后腰的腰带里,用上衣下摆盖住。
然后她走到但拓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房间很乱,被子没叠,桌上有半包拆开的烟和那只她用过的唇膏。她把唇膏拿起来看了看,管口拧紧的痕迹跟上次她放进去时一样——他用过了。
她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摊开的一张纸。
纸上是但拓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写着几个地名和名字:"磨矿山-后山-旧矿洞-昂吞-逻央-蝎子纹身。"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比其他字重,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晚上之前回来。等不到,让猜叔去接。"
阮糖攥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了。他知道昂吞在矿洞,知道逻央的人守着,知道危险,可他还是去了。他留了这张纸条,是给猜叔的遗书。
她把纸条按原样放回去,转身冲出了达班。
三边坡的中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土路。
阮糖沿着去磨矿山的方向一路快走,后来跑起来。布鞋在滚烫的泥土上踏出急促的脚印,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可她不敢停。
她跑过码头的时候排档老板冲她喊了一声"姑娘你跑什么",她没理。跑过土坡上那根电线杆的时候,电线杆底下蹲着的人站起来想拦她,她从旁边绕过去了,那人看见她背影一闪而过的腰后轮廓,没追。
磨矿山在望的时候,她在半山腰的茶摊上看见了那个茶摊老板。
"姑娘你找谁?"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坐在树荫下摇蒲扇。
"刚才有个高个子、黑外套的男人,是不是来过你这儿?"
老板眯眼看了她一会儿,指了指后山方向:"往那边去了。有俩小时了。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阮糖没回答。她往后山跑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钞票塞进老板手里:"叔,如果您看见有人从后山抬着什么东西出来,麻烦您帮忙去达班报个信。达班,找猜叔。"
老板愣愣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后山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遮住。阮糖拨开枝杈往前走,小刀已经从后腰抽出来攥在了手里。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已经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下去,换上了一张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面孔。
矿洞出现了。
在一面灰色岩壁的底部,一个大约一人高的豁口,洞口堆着几块碎石做遮掩,但看得出有被搬动过的痕迹。洞口外面没有人——阿旺说"傍晚才有人送饭",现在才正午,守卫大约在别处躲阴凉。
阮糖贴着岩壁靠近洞口。她侧耳听了听——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声。
"……你他妈到底放不放我走?猜叔知道了会弄死你的——"
昂吞的声音,又急又怕。
然后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三边坡本地口音:"昂吞哥别急嘛,货到了你自然就能走。吴老板说了,你待在这儿比出去安全。外面那个拓子哥可是到处在找你呢——"
"可我不待了!这鬼地方又潮又冷,连口热饭都没有——"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吃什么?红烧肉?要不要再给你叫个小姐?"
里面传来两声干笑。阮糖攥紧小刀,正思考下一步怎么进去,忽然矿洞深处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昂吞。昨天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阮糖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的、带着砂砾感的、闷闷的,像是喉咙里总压着一点什么没吐出来的东西。
——但拓。
他已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