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春色常年不败,可自那日一眼惊鸿之后,在云颂年眼里,满园繁花,竟都失了颜色。
她今年十二岁,是大珩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父皇云彬温软仁厚,素来疼女甚于诸子。母后温淑仪纵是掌天下权、心性冷硬,唯独对着最小的女儿,永远万般纵容。
四位皇子公主里,兄长姐姐皆日日勤修学业、研读经史、习练权谋,唯独云颂年被养得肆意烂漫。
不爱书卷、不喜规训、厌烦朝堂枯燥,整日追蝶喂鱼、游园嬉闹,活得纯粹又骄矜,半点人间风雨都不曾沾染。
她本以为,日子便会永远这般荒唐快活下去。
直到那日御花园,她看见了淮锦瑟。
十四岁的淮锦瑟,不过比她年长两岁,却已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日日随侍帝后身侧,垂眸批阅文书,提笔可定章法,开口能辩群臣。身姿端庄,眉眼清绝,额前一缕斜刘海衬得容颜温婉又锋利,一身唐制华贵女官朝服,艳而不俗,静而有威,浑身皆是饱读诗书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
那一日四目相对的瞬间,云颂年懵懂的心,彻底乱了节拍。
自此之后,顽劣小公主心里,多了一个偷偷惦记的人。
往日里天不亮就跑去御花园疯玩的云颂年,近来变了性子。
每日清晨,她不再赖床贪睡,也不再拖着侍女胡闹,反倒早早收拾好华服妆容,顶着满头精致繁复的唐朝珠翠,装作无意地往紫宸殿方向晃悠。
她明知自己年纪尚幼,远未到参政议政的年岁,朝堂之事与她无关。
她不懂权谋、不懂吏治、不懂山河社稷。
可她只想——多看淮锦瑟几眼。
紫宸殿外,廊下清风徐徐。
温淑仪与云彬端坐殿中处置朝政,淮锦瑟立于二人身侧,捧着厚厚卷宗,低头细细校对奏章,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偶尔开口提点一二,言辞精准,思路通透,连帝后都频频点头赞许。
她站在权力最中心,沉静、耀眼、无所畏惧。
殿外雕花栏杆旁,云颂年扒着柱子,偷偷探头,看得入了神。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有崇拜。
同样是豆蔻年岁,自己终日嬉闹懵懂,锦瑟却已能辅佐帝后、执掌文翰、立足朝堂、稳住方寸。
有欢喜。
这人长得极美,气质绝尘,安静站在那里,便胜过宫中万千粉黛。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贪恋。
不是姐妹、不是君臣。
是想靠近、想粘着、想被她看着、想让她只对自己温柔、想日日伴在她身侧的——别样喜欢。
“公主,此处是朝堂禁地,不可久留。”贴身侍女小声提醒。
云颂年立刻竖起指尖抵在唇边,眉眼傲娇又慌张:“嘘,别出声,别打扰锦瑟姐姐。”
她从前最嫌读书枯燥,最厌旁人说教。
可如今看着淮锦瑟执笔写字的模样,她竟第一次生出念头:
我也想读书,我也想变厉害,我也想离她近一点。
殿内公务暂歇,淮锦瑟微微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外。
一眼,便看见了扒着柱子、探头偷看的小红裙公主。
十二岁的云颂年,满脸稚气未脱,珠翠满头,娇俏明艳,像一朵开得肆无忌惮的春日绯花。被人抓包偷看,也不慌乱,反而眼底亮晶晶的,直直望着她,带着直白又滚烫的欢喜。
淮锦瑟心头轻轻一软。
自她入宫,步步谨慎、处处周全,见过朝堂虚伪、官员算计、人心冷暖。
所有人对她,或是敬畏、或是试探、或是猜忌、或是拉拢。
唯独这位小公主,眼神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满眼都是对她的仰慕、好奇、依赖。
锦瑟素来清冷克制,却偏偏对这个娇憨顽劣的小姑娘,生不出半点疏离,反倒悄悄纵容。
她对着殿外,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眼眸。
只这一个温柔眼神。
殿外的云颂年,心脏骤然一跳,整个人都甜软下来,脸颊悄悄泛红。
待帝后移步偏殿休憩,淮锦瑟寻了空隙,独自走出大殿。
云颂年立刻小跑上前,收敛了平日的骄纵蛮横,放软了所有姿态,仰着小脸看她,语气软软的:
“锦瑟姐姐。”
“公主怎会在此?”淮锦瑟语速温和,身姿端正,自带大家气度。
“我、我来看你。”云颂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直白又热烈,“我以后天天来看你好不好?我不想玩了,我想跟着你,我想跟你学读书、学写字、学道理。”
从前最厌课业的小公主,如今心甘情愿想要沉心求学。
淮锦瑟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微动,轻声应道:
“好。”
一字落定,悄然缔结无人知晓的双向羁绊。
年少颂年的喜欢,炽热、懵懂、专一,混杂崇拜、依赖与隐秘的私心。
年少锦瑟的纵容,温柔、克制、独宠,是乱世朝堂里,唯一柔软的破例。
一切轰轰烈烈的宿命悲剧,
都始于这一年,
一场悄悄黏随、满心倾慕的年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