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珩春深,御花园繁花叠锦,暖风缠枝。
自那日朝堂破格提拔之后,十四岁的淮锦瑟便日日随侍帝后身侧。
她身姿端静,步履轻缓,日日捧着成堆诏诰、册籍、奏章文稿,安静跟在云彬与温淑仪身后。不多言、不多视,事事妥帖周全。不过数日,便已将内廷文书打理得井井有条,沉稳气度、惊人才华,全然不似豆蔻少女。
帝后每每回望身后安静立着的少女,心中皆是赞许。
可对比起淮锦瑟的沉静通透,自家十二岁的小女儿云颂年,便成了帝后最大的“头疼事”。
皇子公主四人,大皇子沉稳、二皇子刚毅、长公主温婉、二公主机敏,个个勤勉向学,唯独最小的云颂年,被帝后宠得肆意娇憨、天性顽劣。
太傅日日进学,她日日偷懒。
此时沉香亭外,满庭春色正好。
十二岁的云颂年一身绯红娇贵公主罗裙,鬓边珠钗歪斜,裙摆沾着碎草落英,半点皇家端庄仪态也无。她提着金丝捕蝶网,在花海间疯跑嬉闹,步履轻快,笑声清脆烂漫。
彩蝶翩跹,她追得不亦乐乎,跑累了便蹲在花丛里拨弄花瓣,逗弄池边游鱼,课业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侍女跟在身后连连苦劝:“公主,该回殿念书了,太傅还在等候!”
云颂年头也不抬,傲娇扬扬下巴:“念书最是枯燥无味,春日短暂,不玩岂不可惜?父皇母后素来疼我,少读一日书,又何妨?”
她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明媚骄纵,嘴甜心细,最会讨喜撒娇,也笃定父皇母后永远舍不得重责她半分。
这时,林荫道深处,缓缓行来一行人。
云彬身形温雅,因体弱之故,步履稍缓,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倦意。身侧的温淑仪眉眼温柔,却望着满园疯玩的小女儿,轻轻蹙着眉,显然早已头疼已久。
二人身后半步之遥,淮锦瑟素衣亭亭,垂眸端立,手捧卷宗,安静随行。
帝后本是路过御花园,一眼便撞见这毫无规矩的一幕。
云彬无奈摇头,低声叹:“这孩子,日日贪玩,课业荒废,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温淑仪轻道:“太过娇惯,性子太野,再不管教,日后如何成才。”
二人缓步上前,打算好好说教几句。
听见脚步声,云颂年回头,一见是父皇母后,立刻丢掉手里的蝶网,收敛嬉闹模样,眉眼弯弯,甜甜奔上前。
她最是会察言观色、软语哄人。
“父皇!母后!”
少女扑到二人跟前,仰头明眸亮眼,软糯又乖巧,全然没了方才顽劣的模样,“春日风光极好,女儿只是稍稍散心罢了。父皇体弱,日日操劳朝政辛苦,母后陪着父皇料理天下更辛苦,女儿不忍闭门苦读、辜负春色,也想替父皇母后多看几分山河美景呀。”
一番甜言蜜语,说得温柔又懂事。
原本打算说教的帝后,瞬间被她哄得心软,满腔无奈尽数化作失笑。
温淑仪点点她的额头:“就你嘴最甜。”
就在云颂年满心欢喜、得意撒娇之际,她目光无意间越过父皇肩头,落向了他身后那人。
那一眼,骤然定格。
林荫暖风里,少女素衣如月,亭亭而立。
淮锦瑟不过十四岁,比她仅仅大上两岁,却身姿端雅、气质清绝。眉眼干净澄澈,书卷气韵浑然天成,沉静、温婉、端庄,一举一动皆是分寸礼数,宛如浸在墨卷诗书里长大的清雅月华。
不张扬、不艳俗,却美得清贵入骨、让人移不开眼。
恰在此时,淮锦瑟似有所感,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只这一瞬,云颂年心底轰然一响,仿佛春风撞入山河,一眼万年。
她长在深宫,见惯宫娥粉黛、贵女娇妍,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清冷、通透、沉稳、博学、从容。
云颂年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震撼与仰慕。
她才十二岁,日日贪玩嬉闹、厌学偷懒、任性娇纵,半点世事不懂,半点政务不晓。
可眼前这人,只比自己大两岁。
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满腹经纶、敢当庭辩百官、落笔定朝事,稳稳站在父皇母后身侧,成为帝后最倚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能执笔制衡朝堂,能分忧天下诸事。
同样的年岁,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心底那点孩童的傲娇顽劣,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惊艳、崇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怦然悸动。
——原来女子,也可以活得这般从容、这般耀眼。
风拂花枝,落英簌簌。
云颂年怔怔望着淮锦瑟的眉眼,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清冷端庄、才貌无双的名字。
此刻的她尚且懵懂,只知心生欢喜、无比崇拜。
却不知,这御园春色里的初见,
是她一生执念、半生羁绊的开端。
往后浮沉半生、皇权风雨、孤家寡人的帝王路,
最初心动,皆源于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