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出来之后谢亓言腿确实软。
他不承认,但走了几步步子明显浅了,脚跟落地没力气。贺岑岸走在他旁边,看了两次他的脚,第三次的时候直接停住了。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你步子都踩不实。"
"那也走得动。"
贺岑岸没跟他争,他走到谢亓言面前蹲下了,后背朝着他。"上来。"
"……什么。"
"背你。"
"不背。"
"你走不动。"
"我走——"
贺岑岸站起来转过身体,弯腰捞住他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谢亓言整个人腾空了。动作太快,谢亓言只来得及"操"了一声,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搂住了贺岑岸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
"不放。"
"贺岑岸!"
"人多,别喊。"
谢亓言这才发现旁边的路人都看过来了。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小孩指着他们喊"妈妈看"。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谢亓言的脸从耳根烧到脖颈,他把脸转过去埋进贺岑岸肩窝里,声音闷着。
"你他妈疯了吧。"
"嗯。"
"放我下来。"
"走不动就不走。"
"谁走不动了。"
"你走不动了。"
"我——"
谢亓言没词了。因为贺岑岸的手收了一下,把他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他整张脸埋在贺岑岸肩窝里,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不重,淡淡的。
"你往哪儿走。"他闷着声问。
"看烟花。"
"烟花还有一会儿。"
"先走过去占位置。"
"你抱着我怎么占。"
"抱着也能占。"
谢亓言不说话了。他把脸又埋深了一点。手指攥着贺岑岸后背的布料,攥出一把褶皱。
宋仄在后面看着,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贺俞。"看见没。"
"看见了。"
"你什么感想。"
"我感想就是幸好咱俩没这样。"
"咱俩也可以。"
"滚。"
宋仄把手插兜里往前走。贺俞跟了两步又停下,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贺岑岸抱着谢亓言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甚至比平时慢了一点。谢亓言的脚踝垂在他臂弯外面,白的,在日光底下晃。
贺俞收回视线。宋仄在前面回头看他。"走啊。"
"来了。"
烟花是晚上八点半。城堡前面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贺岑岸找了个人少一点的位置把谢亓言放下了。脚落地的时候谢亓言站了一下,腿还是有点软。他扶了一下贺岑岸的肩膀才站稳。
贺岑岸没走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两拳的距离。
烟花开始的时候广场上一片惊呼。第一发升空炸开,金色的光在夜空中铺成扇形,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红绿蓝白一层接一层铺过来。贺岑岸没看天。
他看谢亓言。
烟花映在谢亓言的眼睛里。那些光从半空落下的时候也落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一片,闪一下就没了,然后又闪。谢亓言仰着脸,下巴微微抬着,唇缝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一点白牙。烟花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红的黄的蓝的依次覆盖过去,像灯光在他皮肤上轮流落了一遍。
贺岑岸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的一声,很响,响到耳朵里都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谢亓言侧过头来。"你看我干什么。"
"……没。"
"你脸怎么红了。"
"烟花照的。"
"烟花是蓝的。"
"后面是红的。"
谢亓言转回去继续看烟花,贺岑岸站在他旁边,心跳还没缓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校服下面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撞着肋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一个清清楚楚的。
我完了。
烟花放完了。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小孩哭的声音、大人喊的声音、气球摩擦的声响混在一起。谢亓言站在原地没动,贺岑岸也没动。两个人站在散场的人流里像两座小岛。
"走不走。"谢亓言问。
"你腿好点了?"
"好了。"
贺岑岸弯腰。谢亓言后退一步。"不用抱了。能走。"
"你确定?"
"确定。"
贺岑岸直起身。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城堡侧面的小路上人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谢亓言走在前面半步,贺岑岸在后面看他背影。
然后谢亓言的脚崴了一下。地上有一块砖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脚踝歪了个角度。
贺岑岸伸手捞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托住腰把人捞回来。谢亓言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没事。"
"别动。"
贺岑岸蹲下去。他捏着谢亓言的脚踝轻轻转了一下。"疼?"
"不疼。"
"疼就说。"
"不疼。"
贺岑岸站起来。然后他又弯腰了,这次是公主抱的姿势。谢亓言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捞进怀里了,一只手在膝弯,一只手在后背。
"说了不疼!"
"你崴了。"
"能走!"
"明天肿了怎么办。"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贺岑岸!"
"喊也没用。"
谢亓言抬手捶他胸口。贺岑岸稳得很,步子都不偏。谢亓言捶了三下,第四下没落下去。因为贺岑岸低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贺岑岸的下颌线在光里刻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眼睛在阴影里看着谢亓言的脸。
谢亓言收回手。
"你走慢点。"他说。
贺岑岸嘴角动了一下。"嗯。"
两个人穿过那条小路的时候宋仄和贺俞从后面赶上来。贺俞看了一眼贺岑岸怀里的人,表情一言难尽。"……他脚怎么了。"
"崴了。"
"严重吗。"
"不严重。但他非抱着。"
谢亓言的拳头又捶了一下贺岑岸胸口。"你胡说什么。"
贺俞看了看谢亓言,又看了看贺岑岸,最后看了一眼宋仄。宋仄摊手。贺俞说:"你们继续。我走了。"
他跟宋仄往前走了。走了几步贺俞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贺岑岸低头对谢亓言说了句什么,谢亓言把脸又埋进他肩窝里了。路灯底下贺岑岸的嘴角翘着的。
贺俞转回去。宋仄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头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见他俩那样了?"
"看见了。"
"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贺俞顿了一下。"挺配的。"
宋仄没接话。但贺俞看见他嘴角也翘了一下。
回大巴的路上贺岑岸把谢亓言一路抱过去的。上车的时候先把他放座位上,自己才坐下。谢亓言坐靠窗的位子,贺岑岸坐外面。
车开了之后谢亓言靠在窗上闭眼了。贺岑岸侧头看他。灯暗着,只有高速路上栏杆反射的光偶尔闪过。谢亓言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
贺岑岸看了一会儿,转回去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满脑子都是烟花映在谢亓言眼睛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一直留到回宿舍留到洗漱完躺上床。留到谢亓言呼吸变匀了。留到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贺岑岸睁着眼看天花板谢亓言睡在旁边,呼吸浅而稳。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亓言。黑暗里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被子里,肩膀那一小块微微起伏。
贺岑岸很小声说了一句:"完了。"
谢亓言没醒,呼吸没变。
贺岑岸用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