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廊灯光调得很低,头顶投影的银河缓缓流转,细碎星点落在玻璃展柜上,映出层层叠叠的微光。
王橹杰走在前面半步,脚步平稳,没有多余的姿态。他领着沈砚卿走到一组深空观测影像前,巨大屏幕上铺展开遥远星系的照片,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移数值、距离坐标,满屏都是冰冷的观测参数。
他没有先讲解展品,侧过头,视线又落回她身上,像科学家观测一份难得的样本,审视感直白,毫不掩饰。

“你刚刚的观点,是刻意思考过,还是随口有感而发。”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展厅微弱的背景音里

“如果是刻意,你是希望引起我的注意。如果是有感而发,那你的认知模式和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
典型的推演式提问,习惯把一切行为拆解成动机、目的、结果。在他眼里,人没有随性的情绪,每一句话都存在诱因。
沈砚卿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目光落在屏幕翻涌的星云上,闻言淡淡笑了一声,转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王研究员,你习惯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换算成动机吗?”她不正面回答问题,反而反问回去,“万一我就只是单纯看星空,脑子里冒出一点想法而已,没有目的,也没有算计。”
王橹杰镜片下的眼神微动。

“不存在毫无动因的行为。”
他逻辑坚定

“人的选择、言语,背后一定存在驱动变量,只是有些变量过于隐蔽,连本人都察觉不到。”
他微微靠近一点,两人之间距离缩短,星河投影在他半边侧脸,一半浸在冷光,一半隐在阴影。

“你今天出现在展会,是偶然路过。那和我搭话,是偶然。那你的谈吐、你的思考方式,也是偶然吗。”
步步追问,层层剥析,试图把她拆解开,找到可以套用的逻辑公式。
沈砚卿向后微微退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傲娇的眉眼带着几分从容的玩味,既不抵触,也不完全交付自己。

“按照你的逻辑,世间所有相遇,都可以被计算预判?”

“大部分可以”
王橹杰语气笃定

“性格、环境、过往经历,全部可以作为参数输入,就能推导出一个人大部分行为轨迹。”

“那你推算推算我”
沈砚卿抬下巴,带着一点挑衅

“试着推演,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是主动递出的拉扯。
王橹杰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快速在脑海里梳理收集到的碎片信息:谈吐清醒,不崇拜权威,感性与理性共存,不讨好,也不尖锐对立。可碎片太少,很多关键参数全部缺失。

“样本不足”
他如实说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展柜的玻璃

“缺少足够观测数据,模型无法成型。”

“那就要靠更多接触,来收集样本?”
沈砚卿挑眉。

“是”
王橹杰并不掩饰

“你是偏离常规样本库的变量。未知,就意味着具备研究价值。”
他说得直白,没有包装成暧昧的情话,如同谈论一颗异常的小行星。把她当作需要观测剖析的对象,是他的本能。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被冒犯,可沈砚卿只觉得有趣。

“所以,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观测的样本?”

“目前是”
王橹杰没有虚伪客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说

“当然,样本也分普通和特殊。你属于后者。”
展厅游人稀稀拉拉从旁边走过,隔着一层玻璃,遥远的星系安静运转,亿万公里之外的光,跨越漫长时间落在此刻二人身上。
沈砚卿转过身子,直面他,不再躲避他的审视。

“王橹杰,你算天体轨道那么厉害。”她语速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但人心不是星体,不会永远遵循固定轨道运行。很多时候没有参数,没有公式,甚至连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那是观测不够。”他不肯轻易推翻自己的认知,“只是还没找到对应的变量。”

“或许你永远找不到。”
沈砚卿唇角噙笑。
一来一回,没有激烈争辩,却是观念上的来回博弈。他试图把她纳入自己精密理性的世界,她偏要告诉他,有些东西拒绝被量化。
王橹杰沉默几秒,似乎在消化她的话。活在数据与推演里太久,他已经很少遇见这样完全不肯被定义的人。
他看向屏幕里绚烂却死寂的星云,又看回眼前的女孩。星空浩瀚可控,可眼前这个人,完全脱离他熟悉的一切体系。

“那我需要更多观测。”
他平静做出结论,从衬衫口袋拿出一张简洁的卡片,不是花哨名片,只是一张打印了私人联系方式的便签纸,

“如果之后你愿意,可以联系我。不一定聊天文。”
顿了顿,他加上一句,依旧带着研究者的底色

“我想补齐这份样本的数据。”
没有情话,没有温柔追求,只是直白的、想要探究她全部的执念。
沈砚卿垂眸看向他指尖的纸片,没有立刻伸手接。

“如果我拒绝提供你的‘样本数据’呢。”
王橹杰眼神不变

“那也没关系。观测不一定需要当事人配合,也可以远距离观察。”
近乎偏执的笃定,带着一点侵略感,却又克制在礼貌的边界之内。
沈砚卿看着他冷静却执拗的模样,心底了然。
这个人,看遍宇宙万象,能计算星辰起落,却被困在人情的泥潭,不懂得柔软的相处,只会用研究天体的方式对待人。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便签纸的边角,没有触碰他的手指,轻轻抽了过来。

“我不保证会联系你。”
她如实提前告知。

“我接受概率。”
王橹杰点头,仿佛在接受一次实验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银河在头顶缓缓流转,无数星辰无声燃烧熄灭。
他追逐一生星空,以为所有一切皆可计算,直到遇见沈砚卿,一个无法代入任何公式的未知变量。
就在这时,沈砚卿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陈浚铭发来的消息。
【你那边结束了吗,傍晚学校门口有晚霞,如果你有空,我可以等你回来。】
震动的细微声响打破二人之间的氛围。
王橹杰敏锐捕捉到手机震动,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口袋,大脑已经下意识开始推演:是谁发来消息?会对眼前这个变量产生怎样的影响?
沈砚卿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把便签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不动声色侧过半步,隔开他投向手机的视线。

“展品我看得差不多了。”
她开口,准备结束这场拉扯,“我该离开展会。”
王橹杰没有阻拦,却跟上来两步,和她并肩沿着展廊向外走。

“还会再来吗”

“不一定”
又是没有被公式捕捉到的答案。
走到展馆出口,室外明亮的日光涌进来,把展厅内的星河幻境彻底隔绝在身后。
王橹杰停在展馆门内,没有跨出大门,镜片后的眼睛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他叫住她。
她回头。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沈砚卿”
他点了点头

“无论你愿不愿意联系我。”
他语气冷静,却藏着一份不肯放弃的执拗

“我会持续留意。”
就像天文学家盯住一颗行踪难测的特殊星体。
沈砚卿浅浅扬了扬唇角,没有回应,转身走入午后明媚的街景之中。
身后,王橹杰站在光影交界的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脑海里,全部是还未建立完整模型的那个名字。
踏出展馆大门,外界明亮的日光扑面而来,和馆内幽暗静谧的星河氛围截然割裂。
沈砚卿脚步稍顿,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指尖已经点开和陈浚铭的对话框,准备回复那条关于晚霞的消息。目光垂落在屏幕光亮的文字上,注意力大半分在手机里,脚步下意识往前迈。
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一道坚硬挺拔的胸膛。
一股淡淡的冷调木质香水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机险些从手心滑脱,沈砚卿手腕一紧,及时攥住,屏幕还亮着未编辑完成的输入框。

“抱歉”
她条件反射开口,连忙往后退半步,抬眼。
左奇函就站在她面前。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外面套了件薄款黑色长风衣,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依旧是律师独有的冷静锐利。他似乎刚结束附近的一桩面谈,袖口还带着几分奔波过后的肃然,手里拎着一只简约皮质公文包。
他本是路过这座会展中心,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方才那一撞,他稳稳站住,几乎纹丝不动,垂眸看向面前的女孩,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走路在看手机”
左奇函的声音清冷低沉,听不出责备,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直白

“很危险。”
沈砚卿把手机收拢,锁屏握在身侧。方才还在展馆内和王橹杰周旋拉扯,转眼就遇上辩论赛上交锋过的左奇函。

“不小心撞到你,是我的问题”
她坦然认错,不卑不亢,没有因为意外碰撞就露出局促慌乱。
午后街上车来人往,会展门口人潮往来,阳光落在左奇函肩头,将他轮廓衬得愈发冷硬。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不动声色打量,脑海瞬间回溯起辩论台上那场对辩。那个敢于直接戳破他游走规则外壳、看透他心底正义偏执的女生。

你怎么会在这?

“路过,看了一场天文展会。”
沈砚卿淡淡作答。
左奇函指尖捏了捏公文包的提手,目光掠过展馆入口那片深蓝海报,若有所思。他见过太多为了搭话刻意制造偶遇的当事人,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在心里权衡可能性,但眼前人的神态坦荡,看不出半分刻意设计的痕迹。

“闲逛?”
他微微挑眉。

“嗯”
沈砚卿应了一声,下意识往旁边侧开一步,想要留出通道准备离开。
可左奇函并没有就此走开,反而微微站定,挡在她身前半分。

“上午辩论结束之后,我给你发过消息。”

“看你回复的措辞,你似乎很警惕我另有所图”
他习惯法庭之上开门见山,不喜欢迂回绕弯,就连私下交谈也是如此,直接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隔阂摊开在日光下。
沈砚卿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傲娇的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左律师常年处理商事官司,凡事必先衡量利弊,我有所防备,不算奇怪。”
这话戳得直白。
左奇函唇线微抿,被她说得无从反驳。这么多年,所有人要么崇拜他的胜诉率,要么畏惧他的辩才,或是想要利用他的能力谋求利益。敢这样当面点破他行事底色的人,寥寥无几。

“我承认,我习惯权衡。”他没有否认,语气沉下来,“但那天对你的欣赏,不是交易。”
街面风吹过来,掀动他风衣下摆。
他见过无数是非颠倒的案件,为了争取胜诉,不得已游走法律灰色地带,外壳锋利凉薄,内心却守着一份不与人言说的对正义的执念。这份矛盾,偏偏被沈砚卿一眼看穿。

“欣赏也分很多种。”
沈砚卿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松口,也不刻意疏远,

“可以是观点上的惺惺相惜,也可以,是另有所求。左律师,我很难第一时间分辨。”
一来一回,又是无声的拉扯。
左奇函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就在这时,沈砚卿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依旧是陈浚铭发来的追加消息。
【晚霞已经慢慢出来了,天边是橘红色,如果你忙完了,我就在学校南门,不是催你。】
震动声不大,却被观察力敏锐的左奇函捕捉到。
他目光落向她的口袋,转瞬收回,没有追问是谁,只是话锋微微一转:

“刚刚从这个展馆出来,我看见里面有位做天文研究的男性,一直在门口的位置望向街上。”
左奇函语气平淡,像是陈述客观搜集到的线索

“你和他聊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才王橹杰站在门内目送她离开的画面,恰好落入了路过的左奇函眼中。
沈砚卿心底微讶,没想到会被他看在眼里。
她没有否认:

“嗯,展会上偶然结识。”
左奇函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公文包,律师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捕捉所有线索,却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交谈的细节。

“你的身边,总是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分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顿了顿,递过来一张名片,不同于上次表演赛给的那一张,这是纯粹的私人联络卡片。

“上次那张是社团场合的应酬。这一张,是我私人的。”

“如果哪天,你遇到规则无法保护你的处境。不用权衡利弊,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褪去了几分法庭上的锋利算计,藏在冷硬外壳之下的那一点偏执的正义,悄悄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