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过后的第二日,万妖城醒得很晚。
满城挂了一夜的灯,天亮时才一盏一盏地熄。青石街上落满了糖纸、碎灯壳和踩扁的南瓜皮,几个早起的妖族小童蹲在街边,抢着捡没放完的河灯。
清起得早。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是晚不辞昨夜散场后拉着她换的,手法很轻,一边换一边数落她"鬼夜还去凑热闹,伤口扯了怎么办"。此刻绷带雪白,药香淡淡。
她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堆昨夜的狼藉:四张面具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狐狸面具的耳朵被压折了一只。旁边还有一只空了的糖袋子,袋口敞着。
——
"清,你别动那袋子!"
晚不辞从廊下跑过来,药篓在背上一颠。她一把将那只糖袋子抱进怀里,蹲回石阶上,把袋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糖拿出来——最小的那块,浇成了小药篓的形状。
她盯着那块糖看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是昨夜那张狐狸面具旁落下的,她偷偷收了。
她把糖纸展开,又把那块小药篓糖放上去,很仔细地,重新包好。
"你留这个做什么?"清问。
晚不辞的手一顿。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低着头,把那小纸包塞进药篓最底层——那里还压着几株晒干的雪见草,是她一路采的。
"留着……"她声音很小,"留着以后没有糖的时候,看看。"
——
廊柱后,一截素白的袖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风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依旧白衣黑发,眉目清冷,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块琥珀色的糖,浇成小狐狸的形状,尾巴尖上凝着一点没化开的糖霜。
他走到晚不辞面前,蹲下身,把那块糖递过去。
晚不辞仰起脸,眼睛一下子亮了:"大长老?"
"昨夜那袋,你吃得快。"风衍说,声音很淡,"这块补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她药篓最底层那张刚塞进去的糖纸,又补了一句:
"糖纸也别收太深。回头找不着,又要哭。"
晚不辞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抱着药篓,把那块糖接过来,捏在指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才不会哭。"
风衍没有拆穿。
他只是伸手,很轻地,把她鬓边一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
辰时,厉戎来了。
他一脚跨进院子,脸色就不太好看,手里还攥着一卷羊皮图。
"姑娘,"他压低声音,"我昨晚在万妖城藏书阁熬了半宿,查着点东西。"
清抬眼看他。
"这次的浊流,不是咱们端掉的那一处生出来的。"厉戎把羊皮图往石桌上一摊,手指戳在北面,"是倒灌。从北边过来的。"
清垂眸。
图上画着一条河,蜿蜒向北,墨色浓重,旁边标着三个字:
黑水河。
"万妖城以北三百里。"厉戎说,"那河常年黑臭,鱼虾不生。河底有个'浊眼',是浊气的根。咱们在下游清得再干净,根不拔——"
他顿了顿,看了看清,又看了看清身后厢房的方向: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浊气还会再上来。"
——
清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三个月。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落在"黑水河"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
厢房里,晚不辞正在给沈清辞诊脉。
她三指搭在他腕上,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少年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的心口处,排列着几枚极细的银针——那是清亲手下的针阵,用来封住心脉,不让浊气逆行。
针阵很稳。
可晚不辞的指尖,却在他脉象深处,摸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不是这一回的浊气。
那一缕气极细,极沉,藏在心脉最深处,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针阵封得住浊气,却封不住它;寒髓丹化得开热毒,却化不开它。它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不闹,也不退,像是……在等什么。
晚不辞的脸色变了。
她刚要开口,腕上的手指却动了一下。
沈清辞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隔着一层薄被,很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告诉她。
晚不辞读懂了。
她咬了咬唇,喉头动了动,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出去给你煎药。"她低声说,起身退了出去。
——
廊下。
晚不辞端着药篓,站在风口,半天没动。
一只素白的手,递过来一盏热茶。
风衍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厢房那扇半掩的门上。
"那一缕气,"他开口,声音很低,"不是浊气。"
晚不辞猛地抬头:"大长老也——"
"我活了一千年,认得。"风衍说,"像魔气。"
他顿了顿,黑眸沉了下去:
"但不是这一回染上的。是很早以前,就种下的。"
——
晚不辞的手指,冰凉。
"那怎么办?"
"先瞒着她。"
风衍看向院中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她还坐在石凳上,垂着眼,看着那张黑水河的图,眉头微锁。
"她若是知道了,"风衍说,"明日就走不了了。"
——
厢房内。
沈清辞独自靠在榻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被师尊牵过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触感。他慢慢蜷起手指,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耳根,很轻地红了一下。
可下一瞬——
心口针阵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摊开的掌心里,掌纹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黑气——像一条极细的蛇,游了一寸,又迅速缩了回去。
沈清辞盯着那缕黑气,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把整只手藏进了袖中。
窗外,清还坐在石凳上。
他望着那个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变强……"
"只要能护住她,什么代价都行。"
——
傍晚,清回到房中。
案上多了一壶酒。
泥封的烧刀子,是她最爱的那种劣酒。壶下压着一封信,还有一张卷得细细的图。
清拿起酒壶,翻过来一看——
壶底刻着一个字。
堰。
她的眉梢微挑,随即笑了。
她认得这壶酒。多年前在路边小酒馆里,两人各点了一壶烧刀子,对饮了半宿。他嫌她那壶太淡,把自己这壶推过来,还笑她:"清仙子,喝酒得喝烈的。"
——江堰。
那个玩世不恭、最爱管闲事、却又总在她落难时半路杀出来的故交。
清拆开信。
信上的字迹洒脱张扬,一如其人:
「闻小友为浊气所苦,愚兄昔年游历,知黑水河底有'寒髓'可拔浊根,特绘水文图一幅,附于信内。此去凶险,愚兄俗务缠身,不能亲至,见谅。
若有用得着的那日,再来寻我。
——江堰」
清捏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她想起竹林里那个月夜。那人坐在路中央的大石头上,折扇半开,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轻轻松松地说:
"这个人,我今天要带走。"
"你有意见吗?"
——她的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故交贴心,雪中送炭。她心里那一块,暖了一瞬。
她展开那张水文图。
图上墨迹很新,标着黑水河的走向、浊眼的位置,连水下暗礁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边角,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柄半开的折扇——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一个不惹眼的记号。
清没有在意。
她把图收进袖中,吹熄了灯。
——
夜深了。
万妖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清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她脑子里全是那张图——黑水河,浊眼,三个月。
她想着明日如何安排行程,如何护住清辞,如何把那缕浊根拔掉。
她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
这一去,那个跪在雪地里被她捡回来的少年,会在黑水河边,为了护她,一头栽进魔道,再也不回头。
她也不知道。
这封贴心的信,这张详尽的图,这壶刻着"堰"字的酒——是有人在千里之外,不动声色地,为她铺下的第一步路。那人没有露面。
他只是在酒壶底,留了一个字。
——
隔壁厢房。
沈清辞将那包糖——清昨夜塞进他手里的那包——贴在胸口,闭着眼。
他掌心的黑气,在被底,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
更远的地方。
万妖城以北三百里,黑水河的河水在月下泛着黑光。
河底淤泥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翻了个身。
【番外·鬼夜(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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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6.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