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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此间有相逢

当天傍晚,清独自一人去了那片竹林。

沈清辞在小院里养伤,她没带他。一是竹林深处的路窄,不好走;二是有些场合,不带着徒弟反而更方便。

她沿着白天的路来到那栋小楼前,站定,正要抬手敲门,门却先从里面开了。晚不辞靠在门框上,银白的长发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了一半,另一半散落在肩头。她换了一身更随意的衣裳,青色的衣料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玉般的锁骨。她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冒着热气,看到清站在门外,挑了挑眉:“还真来了?”

清站在门前,笑了笑:“你不是说有好茶吗?我这人别的不爱,就好酒和茶。”

晚不辞侧身让开,朝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吧。”

清迈步进屋,环顾了一圈。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四面墙都摆着高高的药架,架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什么都没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药香,混杂着些微甜腻的花香和辛辣的草木气息。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套古朴的茶具,旁边还有几只未收的研钵和碾槽。

晚不辞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顺手将手中的陶碗放桌上,又取了一套干净的茶杯出来,从一只青瓷罐中舀出几片墨绿色的茶叶放进茶壶,提起桌上的铜壶注水。她的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从容。

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沏茶的动作,忽然问道:“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晚不辞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茶壶中的茶叶上,“清净。”

“你在这王庭里是什么身份?”清问得更直接,“药师?客卿?还是什么别的位置?”

晚不辞倒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桃花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这人,问话怎么这么直白?”

清摊了摊手:“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直。”

晚不辞轻笑了一声,将倒好的茶推到清面前,自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是王庭的供奉药师。负责给各位大人看看病,配配药,偶尔——”她眨了一下眼,“处理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清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在手中轻轻转了转:“比如?”

“比如一些吃了不会死,但会让人‘很听话’的药。”晚不辞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送几颗给你。”

清也笑了,将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品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淡的花香在舌尖化开,随即回甘悠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滑入喉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清由衷地赞了一句,“这茶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晚不辞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自己晒的野茶,不值什么钱。你爱喝就多喝两杯。”

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晚不辞的坐姿很随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一截纤细的脚踝从衣摆下露出,在暮色中白得有些晃眼。她那双桃花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却又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光,落在清的脸上,像是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清没有刻意回避那道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凝滞了一瞬,才笑了一声:“你这地方,待着挺舒服的。”

晚不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傍晚的风透进来。她没有急着回座,而是靠着窗台站着,侧过头来,银白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面颊,衬得那双桃花眼格外深邃。

她看着清,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吧。”

清的眼神微闪。她确实有伤——在飘渺宗地牢里留下的内伤,加上一路奔波,一直没有痊愈。但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就连沈清辞也不完全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清问,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警惕。

“我是药师。”晚不辞淡淡地回答,“看人的气色,比看花准。”

隔着一丈的距离,她抬起手,朝着清的方向轻轻点了点:“你右肋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应该会隐隐作痛。还有你的丹田灵气运行不畅,每到子时会有片刻的凝滞——你自己应该感觉得到。”

清没有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些。她确实有这些症状,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晚不辞只凭肉眼便看穿了她身体的状况,这份眼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晚不辞没有等她回复,便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清面前的桌上:“三粒,睡前服一颗。治内伤,也帮你调理灵气。算是今天这壶茶的回礼。”

清低头看着那只瓷瓶,瓶身温润,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抬起头,看向晚不辞的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晚不辞正俯身将瓷瓶放稳,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直起身来,那双桃花眼静静地看着清,隔了几息,才慢悠悠地开口:“大概是看你顺眼吧。”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怎么,我待谁好,还要问个凭什么?”

清望着她那双半真半假的眼睛,莫名觉得,这位毒师兼药师的人,身上有一种慵懒而锋利的矛盾感。明明说话随和,笑起来好看,待人接物似乎也大方得很,但举手投足间,始终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东西。

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握住了那只放在桌上的瓷瓶。

她的手指擦过瓶身,却没有立刻拿起来,反而停了一下。也不急着收回,就那样搁在瓶边,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远处的风穿过木窗吹进来,将两人之间的药气吹得更加幽微。

清没有松手。她感觉到一种被无端烫到的错觉,这瓷瓶并不很暖,反而带着一丝晚来霜露的凉意,可在她指下划过时,那凉却不是凉的。

她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晚不辞脸上,没有避让,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么好的药,白白给了我,就不怕我拿出去转手卖了?”

晚不辞闻言没什么所谓,眼角的弧度反而更弯了些:“卖就卖呗。你缺钱了,跟我说一声,我这儿的药瓶你都搬走拿去当铺,也够你花一阵子。”

她看着清,看得认真,却又有些心不在焉,像是顺便看了,又像是看了很久。

清终于收回了手,将那瓶药放进了袖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药我就收下了。改日再来谢你。”

晚不辞也不挽留,只是站在窗边,目送她走到门口,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药记得按时吃。不然万一哪天你倒在我门前,我还得费力气拖你进屋。”

清没有回头,挥了挥手:“放心,倒不了。”

她推开小楼的门,迈步走入竹林。暮色将竹影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青,她的身影在竹影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晚不辞靠在窗框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将窗台上一只被风吹翻的干花轻轻扶正,然后转身,关上了窗户。

时间不早了,或许该做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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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