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碧海惊澜，蛊影沉

龙宫大殿的琉璃灯盏，在骤然翻涌的海风中剧烈震颤。

万顷深海的寒气穿透玉柱金梁，漫过铺地的鲛人锦毯，刺骨的凉意在须臾之间裹满整座殿宇。长公主一身华贵海蓝宫装，裙摆绣满缠枝珊瑚暗纹，往日温润端庄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指尖凝起的深海灵力化作细碎冰刃，悬浮在半空，寒光凛冽。

沈清辞稳稳站在谢无妄身侧，素白衣袂被汹涌的水气吹得猎猎作响。方才长公主那句领教高招，已然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体面，龙宫数万年的平和，今日终究要因他们二人，掀起滔天惊澜。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神君。

谢无妄身姿挺拔如昆仑寒玉，墨色广袖垂落，周身神力敛而不发，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却藏着无人察觉的紧绷。他始终将她护在半寸身侧，姿态从容，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似是早已预料到此番对峙，亦早已做好了尽数背负的准备。

“神君执掌三界法度，素来公允无私。”长公主缓步上前，珠翠步摇随着步履轻颤，声音清冷如碎冰，“可如今为一介凡躯女子，罔顾龙宫颜面，包庇蛊毒祸源，你当真以为，三界规矩，能容你这般徇私？”

话音未落，她指尖灵力骤然迸发。

漫天冰刃骤然破空而来，带着深海万年不化的极寒之力，直逼二人身前。殿内侍卫纷纷后撤，无人敢插手神君与龙宫长公主的争锋，偌大的水晶大殿，瞬间被肃杀之气填满。

谢无妄眸光一凛，抬手便是一道玄色神罡横空铺开。

磅礴神圣的神力与极寒灵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得殿顶珍珠簌簌坠落，纷飞的冰晶与灵力碎屑在半空炸开，化作漫天碎光，落得满地狼藉。强劲的气浪席卷四方，沈清辞下意识屏息，体内沉寂已久的蚀情蛊，竟在这一刻骤然躁动起来。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像是有一只细小的虫豸，顺着血脉疯狂游走，啃噬经脉，拉扯神魂。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她指尖微微泛白，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清辞。”

谢无妄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样，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原本正要再度催动的神力硬生生顿住。就是这一瞬的分神，长公主抓住破绽，灵力顺势强攻，一道凌厉的冰龙冲破屏障，直袭谢无妄心口！

“小心！”沈清辞失声低呼。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击。

可谢无妄反应更快，反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硬生生接下冰龙余威。极寒之力穿透他的神袍，落在仙骨之上，发出细碎的裂纹声响。他身形微僵，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神君倒是情深。”长公主冷眼望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眼底却无半分喜悦，只剩沉沉的悲凉与愤怒，“可你可知，你今日护着的，从来不是良缘，是生生世世缠你、毁你的劫数！”

“蚀情蛊现世，从非偶然。”

她缓缓收了灵力，漫天冰刃尽数消散，可殿内的压抑杀机，却比方才兵刃相向时更甚。

长公主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望着神色坚定的谢无妄，字字沉重，落地有声：“上古神魔大战，天道降下情劫桎梏，无人能破。这蚀情蛊，本就是为你谢无妄而生！它缠你神魂，锁你仙骨，不以生死消散，不以轮回终结。”

沈清辞浑身一震，骤然抬头。

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在此刻骤然串联成型。

为何她生来便体弱多病，七情极易牵动心脉？为何她每一次对谢无妄动心，心口便会剧痛难忍？为何他们明明相爱，却次次相遇皆坎坷，次次相守皆磨难？

原来从不是命运捉弄，从不是机缘巧合。

是蛊。是这缠绕了他们生生世世的蚀情蛊。

“本宫蛰伏深海万年，守着龙宫禁地，便是为镇压蛊毒残息，阻止这场宿命劫难重启。”长公主望着面色苍白的沈清辞，目光复杂，有怜悯，有忌惮，亦有无奈，“此蛊最毒之处，从非伤身，是诛心。它会不断放大你们的爱意，再用极致的误会、离别、伤痛将其碾碎，爱得越深，痛得越彻。”

“待到情根深种、神魂相连之时，便是蛊毒大成之日。届时，一人魂飞魄散，一人永坠荒芜，生生世世，无解无终。”

一语落地，大殿死寂。

海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碎珠残冰，寒凉浸透骨髓。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身前的背影，看着这个为她挡尽风雨、甘愿背负天下非议的神君，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他不是不懂所有后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爱上她，是万劫不复。

可即便知晓宿命缠身，知晓结局惨烈，他依旧次次义无反顾，次次倾尽所有。

谢无妄感受到身后之人的颤抖，缓缓转过身。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眸，眼底所有的杀伐冷硬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温柔与偏执。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至极，与方才悍然对敌的模样判若两人。

“本君知晓。”

他声音低沉清哑，字字笃定，响彻死寂大殿。

“本君知蛊毒噬心，知宿命难破，知前路万劫不复。”

“可天道定劫，本君便可逆劫。宿命设局，本君便可破局。”

他抬眸，再度望向对面神色凝重的长公主，周身神力再度升腾，玄色神光席卷整座龙宫，压得深海暗流尽数凝滞。

“生生世世的枷锁，本君今日便要斩断。无解的宿命，本君今日便要改写。”

“她是沈清辞，从不是我的劫。”

“她是我跨越三界、逆尽天命，也要护到底的余生。”

长公主看着他偏执决绝的模样，长长闭了闭眼，终是轻轻叹息。叹息里藏着万年的无奈，藏着早已看清的结局。

“冥顽不灵。”

“既然神君执意逆天，那本宫便拭目以待。”

“看看这缠绕万古的蛊毒宿命，究竟是天道必胜，还是你谢无妄，能逆天改命。”

深海之上，乌云翻涌，巨浪滔天。

龙宫的这场争锋暂歇，可缠绕二人千万年的宿命棋局，才刚刚掀开最残酷的一页。蚀情蛊的暗影沉沉蛰伏在血脉深处，无人知晓，下一次悸动来袭之时，等待他们的，是破局新生，还是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