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龙宫,万古沉水终年幽暗,碧波翻涌间裹挟着刺骨的寒凉。
千年不熄的夜明珠镶嵌在白玉廊柱之上,幽幽光晕洒落,映得整座水晶宫殿剔透恢宏,却衬得殿内气氛森冷肃杀,无半分暖意。翻涌的海水隔绝了三界风雪,却困不住人心叵测,层层叠叠的水浪之下,藏着经年不散的阴谋与算计。
长公主凌姝端坐于龙宫主位的珊瑚玉椅上,一身雍容华贵的流霞鲛纱长裙,眉眼温婉依旧,可眼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与冷意。她指尖轻捻一枚莹润的深海宝珠,宝珠流转的光晕映着她含笑的眉眼,看似温和从容,实则早已暗藏杀机。
殿内两侧,龙宫侍卫手持冰玉长枪,身姿笔挺,气息凛冽,层层列队将大殿护得严严实实,无形之中筑起合围之势。水波缓缓荡漾,带着深海独有的压抑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砚站在苍渊身后半步的位置,方才蚀情蛊肆意翻涌的灼痛已然褪去大半。
方才苍渊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瞬间,如惊雷破雾,瞬间击碎了蛊虫长久以来植入她心底的猜忌与怨怼。那些日夜缠绕她的执念、猜忌与自我拉扯,在这副宽厚挺拔的背影面前,悄然裂开一道通透的缝隙。
她微微抬眸,望着男人笔直如松的背影。
玄色衣袍被深海暗流轻轻拂动,墨色发丝随水波微扬,往日里覆在他周身的清冷孤绝、淡漠疏离尽数褪去,此刻只剩全然的护佑与坚定。
几日以来,他刻意的疏远、冰冷的言语、决绝的回避,曾让她彻夜难眠,让她以为二人之间早已被过往恩怨、宿命隔阂彻底斩断。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苍渊的冷淡从来都是伪装。
他骨子里的温柔与牵挂,早已刻入骨髓,哪怕被恨意包裹,被误会阻隔,被宿命束缚,只要她身陷险境,他永远会第一时间奔赴而来,为她挡尽风雨,直面所有刀光剑影。
苍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立于大殿中央,周身气场凛冽冰冷,无形的威压自他周身缓缓蔓延开来,压得殿内流动的海水都骤然凝滞。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拢,掌心残存的冰兰碎末早已消融殆尽,可方才寒冰壁垒碎裂时的心悸之感,依旧萦绕不散。
世人皆道他清冷寡情、杀伐果断,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生所有的软肋与破例,从来都只给了沈砚一人。
昔日忘川崖那句决裂的“两不相欠”,是他被逼无奈的隐忍退让;这几日刻意的冷漠疏远,是他想斩断执念、护她安稳的自我折磨。可当听闻沈砚被困龙宫、身陷险境的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骄傲、隐忍通通土崩瓦解。
他可以承受所有人的误解与非议,唯独承受不起她半分凶险苦难。
“苍渊神君大驾亲临,倒是让本宫这冷清的龙宫,蓬荜生辉。”
良久,凌姝缓缓开口,语调温柔婉转,听不出半分敌意,唇角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前方二人相依而立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
她执掌北海多年,素来运筹帷幄,将人心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筹谋许久,借蚀情蛊挑动沈砚心魔,离间二人情谊,本以为二人早已心生嫌隙、彻底决裂,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坐收渔利。
可眼前景象,却狠狠打破了她的盘算。
苍渊不惜打破自身修为壁垒,破冰而来,公然护着沈砚。这份明目张胆的偏袒,足以说明所有算计皆成空谈。
苍渊眸光沉沉,漆黑的眼眸无半分温度,直视主位上的女人,嗓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之力:“长公主拘禁本君之人,可知罪?”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震得殿内水波微微震颤。
“你的人?”凌姝闻言轻笑出声,笑意温婉,眼底却满是嘲讽,“神君说笑了。沈砚身中蚀情蛊,蛊毒肆虐心魔丛生,屡次扰乱三界秩序,伤及无辜。本宫将她带回龙宫静养约束,是出于善意,何来拘禁一说?”
她缓缓起身,步步从容走下玉阶,流霞裙摆拂过水晶地面,漾开浅浅水纹:“本宫知晓神君与沈砚昔日情深,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蚀情蛊一旦彻底反噬,轻则疯魔成性,重则祸乱四海、生灵涂炭。本宫此举,是为三界安宁,何罪之有?”
一番话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将自己摆在大义之巅,完美掩盖了背后阴毒的算计。
沈砚闻言,心头微沉,下意识上前半步,与苍渊并肩而立。
蚀情蛊是她与生俱来的劫,是她挣脱不开的宿命枷锁,也是旁人拿捏她、诋毁她最锋利的利器。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只知蛊毒凶险,惧她心魔失控,却无人知晓,这蛊毒的反复肆虐,从来都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暗中挑拨。
她抬眸看向凌姝,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公主说得冠冕堂皇,可我心魔频发、蛊毒失控的每一次背后,都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若非凌姝暗中引动蛊毒,刻意制造误会,挑动她心底最深的猜忌与不安,她与苍渊也不会走到决裂的地步,更不会落得人人诟病的境地。
凌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依旧从容自若,淡淡反问:“沈姑娘空口无凭,仅凭一句臆测,便想污蔑本宫?”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之势骤然拉满。
两侧龙宫侍卫已然蓄势待发,冰玉长枪寒光凛冽,隐隐有合围上前之势。而苍渊周身神力翻涌,玄色灵力层层萦绕,无需动手,便已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凶险尽数挡在二人身外。
苍渊眸光愈发冰冷,眼底寒意翻涌,牢牢锁定凌姝:“是非曲直,本君自有定论。”
“今日本君前来,不为争辩口舌,只求带人离开。”
他从不在意世人流言、三界公理,他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过往所有的误会、隔阂、拉扯,在她身陷险境的这一刻,皆可暂时搁置。
凌姝看着眼前全然护着沈砚的苍渊,心底的嫉恨层层翻涌。
她隐忍爱慕数万年,倾心相待,步步筹谋,始终没能换来苍渊半分垂眸。可沈砚身负灾厄、命格残缺,满身牵绊与罪孽,却能轻易占据苍渊心底最深处的位置,让这位清冷绝情的上古神君,一次次打破原则、破例温柔。
这份悬殊的差距,让她心底的不甘与怨毒愈发浓烈。
“苍渊。”凌姝敛去脸上笑意,眉眼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与执拗,“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身负蛊毒、祸乱宿命的女子,与整个北海为敌?你可知护着她,日后要付出何等惨痛代价?”
蚀情蛊无解,宿命天定,她不信苍渊能逆天改命,更不信这二人能挣脱早已写好的悲剧结局。
“代价?”
苍渊低眸看向身侧的沈砚,眼底翻涌的凛冽寒意瞬间褪去,余下无尽的温柔与笃定。
他抬眼,再度望向凌姝,声线冷硬决绝,掷地有声:
“但凡她所要,但凡她所缺。”
“纵使逆天改命,背负三界罪责,本君一力承担,无需旁人置喙。”
话音落下,震彻整座水晶大殿。
水波轰然翻涌,殿内灵力剧烈震荡。沈砚怔怔抬眸望着身侧的男人,心头积压许久的酸涩、委屈与暖意瞬间轰然炸开,眼眶微热。
原来从头到尾,从来都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皆是身不由己;所有的忍痛决裂,皆是万般护她。
凌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阴翳丛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好一个一力承担。”
“既然神君执意如此,那本宫,便只能领教神君高招了。”
暗流彻底汹涌,杀机骤然浮现。
深海龙宫的这场对峙,终究避无可避。而隐藏在蚀情蛊背后的终极阴谋,缠绕二人生生世世的宿命劫难,也即将在这场争锋之中,缓缓揭开尘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