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崖的风雪渐歇,薄日光落满皑皑雪原,衬得鬓边冰兰愈发清透好看。
方才那点突兀翻涌的烦躁被沈砚强行压下,她垂眸望着苍渊近在咫尺的眉眼,努力想找回方才心头滚烫的暖意。
可蚀情蛊已入神魂,悄无声息啃噬着她心底的温柔。
它不伤身、不夺命,只篡改心意,扭曲情愫,将深爱揉成猜忌,将温存化作隔阂。
苍渊见她久久沉默,只当她仍是心结难解,畏惧人言、畏惧两族恩怨。他微微俯身,声线温柔得近乎宠溺:“别多想,有我在,无人能逼你半分。前世所有遗憾,今生我一一替你补全。”
说着,他伸手想去抚她发顶。
可指尖刚要触到发丝的刹那,沈砚心底骤然炸开一股极强的抵触与寒意。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无数冰冷细碎的念头——
他现在说得好听,可龙族律法在前,族规如山。
昨日大殿之上,他看似护她,实则不过是权衡利弊。
一旦她真正威胁龙族分毫,他第一个舍弃的,永远是她。
这些念头无根无据、荒唐可笑,却像生了根,死死盘踞在她脑海,压过所有真心与感动。
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
沈砚下意识侧身避开,脚步微退,脊背瞬间绷得笔直,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疏离冰冷的淡漠。
苍渊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口也骤然一空,像是被风雪狠狠灌入,凉得彻骨。
他眸中的温柔一点点敛去,墨色眼底凝起浅浅的错愕与落寞。
“你躲我?”他轻声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
沈砚心神大乱。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该躲、不愿躲,她明明比谁都想靠近他,想沉溺在这难得的重逢温存里。
可蛊毒惑心,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厌烦、戒备与疏离,控制不住那股“他终究不可信”的偏执臆想。
“龙主自重。”沈砚垂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生硬,“你我本就身份悬殊,人龙殊途,方才亲昵,逾矩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层厚厚的寒冰,彻底隔在两人之间。
苍渊怔怔看着她。
方才还眼底泛红、为他落泪动容的人,不过瞬息之间,便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执念,这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咽喉,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逾矩?”他低声重复,嗓音微哑,“沈砚,方才在崖边的动容,是假的?方才你眼底的不舍,也是假的?”
沈砚心头剧痛,理智疯狂嘶吼着告诉他:是真的,全是真的!
可蛊毒肆意作祟,硬生生逼出冰冷的话语:
“是。”
一个字,轻如落雪,却重如利刃,狠狠扎进苍渊心口。
他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千年清冷自持的龙主,从未有过这般狼狈失神的时刻。他望着眼前刻意疏离的少女,忽然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那些跨越轮回的梦境、那些危急时刻的下意识相护、那些独处时暗藏的温柔……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执念妄想?
“所以。”苍渊缓缓收回手,周身暖意尽数消散,龙境寒风骤然裹身,气场一点点恢复冰冷威严,“你从未信过我?即便我坦言过往,即便我当众护你,你依旧只当我是龙族龙主,只记两族世仇?”
沈砚心口又痛又乱,她想解释、想坦白是自己心绪错乱,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
蚀情蛊最毒之处,便是只生恶念、不存理由。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为何骤然冷漠,为何骤然疏离,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真的对他只剩戒备与隔阂。
“世仇在前,不敢不信。”沈砚硬着心肠,字字刺骨,“龙主,你我本就不该纠缠。前世也罢,今生也罢,皆是错缘。不如就此断了,你归你的龙境至尊,我走我的人间陌路,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苍渊低笑一声,笑意苍凉又苦涩,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痛楚。
“我三百年守雪等你、念你盼你,在你口中,只配一句两不相欠?”
风雪猛地骤起,卷得满地碎雪飞扬,吹乱两人发丝。
忘川崖上的温存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对峙。
暗处,龙宫主殿的水镜之前。
长公主静静望着镜中对峙的二人,唇角阴笑愈发肆意。
成了。
蚀情蛊,已然彻底起效。
无需污蔑,无需构陷,无需动手杀人。
只需扭曲她一人心意,便可让情深似海的两人,自生隔阂、自相伤害。
“王弟啊王弟。”长公主轻启朱唇,语气幽幽含毒,“你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太重情。如今我便让你好好尝尝,挚爱之人亲手冷你、伤你、弃你的滋味。”
“我倒要看看,你护得住她一次两次,能不能护得住,这日日啃心的猜忌与疏离。”
镜中,对峙仍在继续。
崖边寒风凛冽,苍渊盯着沈砚冰冷淡漠的眉眼,千年未曾动荡的心绪,第一次生出浓烈的疲惫与失望。
他可以抵挡全族非议,可以对抗三界规则,可以无视世人眼光。
可他唯独扛不住——他倾尽余生去爱、去守护的人,一次次亲手推开他。
“好。”
良久,苍渊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敛尽,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
“你既想两不相欠,那我便遂你所愿。”
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墨色龙袍被寒风扬起,孤绝而冷硬。
“往后,本君不再逾矩,不再叨扰。”
风雪呼啸,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近乎破碎的低语。
“……若你真心想断,我便放你自由。”
沈砚浑身一震。
蛊毒带来的冰冷猜忌骤然裂开一丝缝隙,汹涌的悔意瞬间冲垮她所有伪装。
她看着他孤绝离去的背影,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她想喊住他,想伸手拉住他,想告诉他不是的、她不是真心的!
可喉咙发紧,浑身僵硬。
蚀情蛊依旧死死禁锢着她的心神,让她只能僵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将三百年的深情,尽数冰封断绝。
一地冰兰零落,满崖风雪凄凉。
最虐的从不是外人拆散。
是你我深爱,却被心魔蛊惑,亲手推开了唯一的挚爱。
而这,仅仅只是蛊劫的开始。
往后日日岁岁,猜忌愈重、隔阂愈深,爱恨纠缠,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