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境的风雪素来随性,方才殿外漫天寒雪已然停歇,层层叠叠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细碎金辉洒落人间,覆在茫茫雪域之上,将千里冰封的山谷镀上一层温柔的柔光。
苍渊携沈砚踏出玄冰大殿,脚下白玉阶凝结的薄霜微凉,一步一步,皆是踏过三百年尘封的岁月。
龙辇悬浮于半空,通体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息暖意,隔绝了山间凛冽寒风。沈砚坐于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心口忐忑难安。
这座冰封山谷,是三百年前一切悲剧的开端,也是她与苍渊羁绊最深的旧地。
彼时她尚且是混迹人间的猎龙少女,奉命潜入龙境猎杀龙主,却在一次次交锋、一次次并肩御敌中动了凡心,背弃师门、背离族群,甘愿做他暗处无名的守护者。最终猎龙大军压境,她以一己血肉之躯,挡下足以震碎龙渊的致命一击,从此长眠于这片皑皑白雪之下。
“害怕?”
苍渊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极致的温柔。他侧首看向身旁眉眼轻蹙的少女,眼底盛满了三百年积攒的深情与愧疚。
沈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冰雪山川,轻声回道:“只是时隔三世归来,再踏旧地,恍如大梦一场。”
三百年光阴,于沧海不过一瞬,于他们,却是生生世世的执念与煎熬。
不多时,龙辇缓缓落地,停在一片断崖之畔。
这里是龙境最偏僻的忘川崖,崖边生着几株傲雪冰兰,岁岁寒冬绽放,从不凋零。崖下云雾翻涌,积雪厚达千丈,三百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痕迹,早已被岁岁风雪尽数掩埋,唯独这满崖冰兰,依旧年年如故。
“三百年前,你便是在这里护下了我。”
苍渊缓步走到断崖边,负手而立,目光远眺茫茫云海,声音带着穿越岁月的怅然。
那日猎龙人布下绝杀大阵,万道利刃破空袭来,他彼时刚历大战灵力耗损过半,无力抵挡。千钧一发之际,是年少的她不顾一切冲来,单薄的脊背挡住所有致命攻击,鲜血染红了满地纯白冰雪,也染红了他此后三百年的春秋。
他记得她当时最后的眼神,无惧、温柔,带着未尽的牵挂,轻声对他说:“苍渊,好好活着。”
仅此一句,成了困住他三百年的心劫。
沈砚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熟悉的断崖,眼眶微微发热。前世的画面汹涌而来,刀刃刺骨的剧痛、灵力溃散的虚无、眼前少年绝望猩红的眼眸,历历在目。
“我以为你不会记得。”沈砚声音轻颤。
“你的印记,刻在我的神魂之中,生生不灭。”苍渊转身回头,一步步向她走近。
清冷天光落在他墨色眼眸里,揉碎了漫天温柔。他抬手,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珍视至极。
“这些年,我日日守着这片山谷,年年等冰兰花开。我总觉得你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藏在了风雪里,等我回头,便能看见你依旧站在这里。”
千年龙主,执掌四海,俯瞰三界,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低头执念,唯独对她,甘愿沉沦岁岁年年。
沈砚所有的伪装彻底瓦解,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砸在积雪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这一生,身为猎龙人,斩妖诛邪,杀伐无数,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唯独面对苍渊,永远溃不成军。
“苍渊,我们本就殊途。”她哽咽出声,“猎龙人与龙族世仇不共戴天,我重生归来,本是为了结憾脱身,从未想过再与你纠缠。我怕我的身份,终有一日会毁了你,毁了整个龙境。”
苍渊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掌心温热的温度熨帖着她所有的惶恐不安。
“世俗规矩、族群恩怨,从来困不住我。”他目光坚定,字字郑重,“三界众生如何非议,龙族长老如何反对,我皆不惧。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岁岁年年,岁岁相伴。前世我护不住你,这一世,我定护你周全,无人可欺,无人可伤。”
温柔的告白漫过风雪,缱绻缠绵,几乎要将人溺毙。
沈砚怔怔望着他,心底冰封多年的坚冰彻底融化,所有的退缩、戒备、逃避,在这份跨越轮回的深情面前,荡然无存。
可她不知道,此刻温柔缱绻的旧地之外,阴毒的算计已然悄然落地。
龙宫深处,幽暗密室之中,一缕漆黑如墨的蛊虫虚影,顺着龙境的风雪气流,无声无息飘向忘川崖。
那是长公主费尽心力寻来的蚀情蛊。
此蛊最为阴邪歹毒,不伤人命,不毁修为,只蚀情意。一旦缠上情深之人,便会日夜滋生无端猜忌、莫名怨恨、偏执隔阂。让深爱之人互生嫌隙,让真心相待之人彼此猜忌,最终爱意消磨殆尽,两两相厌、两两相离。
蛊影极细极轻,肉眼难辨,顺着微风落在沈砚的发间,转瞬隐入肌理,无声无息扎根于神魂深处。
没有疼痛,没有异样,无人察觉这场致命的算计。
此刻崖边的二人,依旧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温柔之中,对即将到来的猜忌风暴一无所知。
苍渊抬手,摘下崖边一朵盛放的冰兰,花瓣澄澈剔透,带着冰雪的清冽香气。他轻轻将冰兰簪入她鬓边,眉眼温柔缱绻:“这冰兰是我们前世的信物,今日我再赠予你。往后,它伴你左右,如同我常伴你身侧。”
沈砚抬手抚过鬓边冰兰,心头暖意翻涌,微微颔首。
可仅仅片刻,她心底忽然莫名升起一丝细碎的烦躁与疏离。
明明眼前之人是她心心念念、跨越轮回奔赴的人,明明心底满是爱意与动容,可脑海深处,却无端冒出冰冷的念头——
他是龙族至尊,终究会为了族群舍弃自己。今日的温柔是假,来日的权衡取舍才是真。
念头来得突兀,毫无缘由,却如同藤蔓,瞬间缠绕心头,冲淡了大半的温情。
沈砚微微蹙眉,心底莫名慌乱。
她不知这是蛊毒作祟,只当是自己依旧放不下前世的阴影,是自己太过怯懦多疑。
苍渊敏锐捕捉到她瞬间变幻的神色,轻声询问:“怎么了?”
“无事。”沈砚压下心底无端的异样,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只是忽然觉得,风雪太冷了。”
苍渊见状,下意识想要上前拥她入怀,为她隔绝风寒。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沈砚心底的烦躁骤然加剧,身体生出强烈的、莫名的抗拒。
这是从未有过的反应。
从前的她,哪怕刻意疏离克制,心底也是甘愿靠近他的,可此刻,她竟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苍渊的动作骤然僵住,深邃的眼眸瞬间掠过一丝错愕与落寞。
短短一瞬的微妙隔阂,无声横亘在两人之间。
风雪依旧温柔,冰兰依旧盛放,可那缕藏于神魂深处的蛊毒,已然悄然发芽。
看不见的裂痕,已然在最深的爱意里,悄然滋生。
长公主坐在华贵寝宫之中,透过水镜静静看着崖边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得意的弧度。
蚀情蛊已成。
从此,无需她动手,深情自会生隙,挚爱自会生厌。
她倒要看看,这对跨越轮回的痴人,要如何熬过这日复一日、无解无药的猜忌情劫。
宿命的风雪,再度凛冽而起,将一场温柔重逢,悄然拖入无尽虐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