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大队审讯室。
周凯坐在审讯椅上,神情依旧带着一种脱离现实的偏执,谈起夏瑶的死亡毫无悔意,反而反复提及温景明传授的各类作案技巧,字字句句都在佐证自己只是理论的执行者。
陆峥主审,节奏张弛有度,一步步固定完整口供。沈砚舟站在单向玻璃后,安静观察对方所有微表情,捕捉藏在话语缝隙里的隐藏信息。
“温景明线下公开课,有没有单独和你提起过一桩三年前的高中坠楼案?”沈砚舟通过耳麦轻声提醒陆峥提问。
陆峥依言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凯眼神明显躲闪,指尖无意识摩挲椅沿,沉默几秒才低声回应:“提过一次,课堂上随口带过,说那是最标准的完美自杀范本,告诫我们,遇到同类现场不要深究。”
“原话是什么。”
“他说,权力层面的事,普通人碰不得,现场做得无懈可击,结案定论就无法推翻,强行追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这句话落地,沈砚舟心口骤然发闷。
三年前弟弟从天台坠落,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疑点全部抹平,最后一纸自杀定论封存卷宗。原来早在多年前,温景明就已经把这套“捂案逻辑”灌输给每一个信徒。
审讯持续两个小时,完整笔录签字确认,人移交看守所临时羁押。
处理完审讯流程,陆峥拿着调档申请报告,径直前往市局档案室审批,沈砚舟跟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枚旧钥匙扣。
档案室隶属市局综合管理科,门口值守文员接过申请,粗略扫过内容,面露难色。
“陆队,调阅近五年全部心理评估存档,还要调取三年前高中坠楼悬案卷宗,这份审批单需要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签字,另外温顾问名下的私人心理存档,本人拥有查阅知情权,按规定必须提前通知他到场陪同调取。”
陆峥眉头一沉。
通知温景明,等同于直接打草惊蛇。对方心思缜密,一旦知晓他们要翻阅过往全部存档,一定会提前销毁、藏匿关键记录,抹去所有和沈砚予案件相关的痕迹。
“案件溯源属于重案侦查必要流程,所有涉案存档警方有权独立调取,无需当事人陪同。”陆峥语气强硬,拿出周凯完整口供、论坛私信电子证据一并递过去,“连环模仿杀人案根源直指犯罪心理教学存档,材料齐全,符合调档规范。”
文员翻看附带的证物材料,迟疑许久,拨通分管副局长办公室电话沟通。
漫长的等待过后,文员放下听筒,将签批完成的申请单交还二人。
“副局长特批,可以调取全部存档,但档案室温顾问的加密档案柜,密码只有他本人掌握,我们没有权限打开。”
一道无法绕过的关卡横在眼前。
温景明单独存放私人评估材料的柜子独立加密,旁人无密码无法开启,里面极有可能存放着当年坠楼案的原始心理报告副本。
沈砚舟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开口:“不用强行开锁,我们主动联系他,以案件复盘为名义,请他前来档案室配合查阅。”
“主动找他,不怕他提前销毁证据?”陆峥皱眉。
“他自负,认定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定他的罪,只会觉得我们只是普通复盘模仿案,不会猜到我们目标是三年前的旧案。”沈砚舟条理清晰分析,“当着档案室工作人员的面,有第三方在场作证,他不敢当众销毁文件,一旦露出破绽,等同于不打自招。”
权衡利弊,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陆峥拨通温景明办公室电话,电话那头依旧是温和从容的声线,听闻重案队需要他到场配合查阅心理存档,没有半分推脱,爽快答应十分钟后抵达档案室。
挂断电话,陆峥看向沈砚舟:“他来得这么痛快,反倒有点反常。”
“他早有应对准备。”沈砚舟眼底一片清冷,“不管我们查到什么,他都有一套完美的说辞洗白自己。”
十分钟转瞬即逝,温景明缓步走入档案室,一身平整西装,鼻梁细框眼镜衬得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专业笑意,仿佛只是来参与一场寻常工作研讨。
“陆队,沈顾问,听说你们追查模仿犯罪源头需要查阅存档,我这边全力配合。”
文员取出加密档案柜,温景明输入一串密码,柜门应声弹开。柜内整齐码放数十份装订成册的心理评估报告,按年份有序排列。
三人分头翻阅近年案件材料,陆峥刻意放缓速度,不断询问各类模仿案的心理分析记录,吸引温景明注意力;沈砚舟不动声色,手指快速翻找三年前的档案分区。
翻至中间一册,沈砚舟指尖骤然顿住。
封皮标注:2023年7月,南城一中坠楼事件,心理现场评估报告。
终于找到了。
他不动声色将这份卷宗抽出,摊开纸页快速浏览,心脏一点点下沉。
报告通篇刻意弱化天台遗留的细微争执痕迹,片面采信校方、权贵子弟的口供,将死者沈砚予定性为重度抑郁、自主轻生;对于现场过于整洁、缺少挣扎痕迹等多处疑点,全部一笔带过,用心理疾病作为全部解释。
报告末尾评估人签名,赫然是温景明。
通篇刻意篡改客观现场逻辑,引导办案人员走向自杀定论,白纸黑字,确凿证据。
沈砚舟攥紧纸页,指尖泛白,压抑三年的怒火几乎冲破克制。
温景明余光瞥见他手中卷宗,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反倒主动走上前,温和开口:“没想到你们会翻出这桩陈年旧案,当年证据有限,只能依据现有线索出具评估,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时常惋惜那个年轻学生。”
轻飘飘一句惋惜,掩盖蓄意篡改报告、掩盖凶杀真相的事实。
沈砚舟抬眼,清冷目光直直锁着他:“当年天台护栏留有摩擦划痕,死者指甲缝里存有少量布料纤维,你在报告中全部隐匿不提,为什么。”
温景明唇角笑意淡了些许,依旧从容辩解:“那些痕迹存在合理疑点,无法指向他人行凶,为了不误导侦查方向,才没有重点写入正式报告,私下我留有备注记录。”
“备注记录在哪。”沈砚舟追问。
温景明侧身打开随身带来的皮质文件袋,抽出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面简单写了两句无关痛痒的痕迹备注,没有任何实质线索补充。
“仅此一份私下记录,一直妥善保管。”
刻意留存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用来应对今日盘问,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陆峥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已然清楚,温景明早就预判到有一天会有人追查这份报告,提前备好说辞与单薄凭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仅凭这份篡改的评估报告,只能证明他当年出具的分析存在重大疏漏,无法直接证实他收受贿赂、刻意包庇真凶、掩盖杀人事实。
想要完整闭环证据链,还缺少当年权贵家族行贿、警方内部人员配合封存卷宗的佐证。
温景明合上档案柜,语气依旧温和,看似善意提点,实则暗藏警告:“陈年旧案时隔三年,物证灭失,证人四散,仅凭一份心理报告很难推翻原有定论,两位不如把重心放在眼下的网红杀人案上,早日抓捕所有模仿者,减少新的受害者。”
这番话,是在明示他们不要再深挖坠楼案。
沈砚舟将卷宗妥善收好交给文员存档,没有再多争辩。
此刻撕破脸没有意义,对方层层设防,证据残缺,只会打草惊蛇,让剩余包庇链条的人提前逃窜。
“多谢温顾问配合查阅存档。”沈砚舟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景明含笑颔首,转身离开档案室,背影从容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
档案室大门合上,室内只剩陆峥、沈砚舟两人。
陆峥看着沈砚舟紧绷的侧脸,低声开口:“报告是实锤,但不够扳倒他,我们还要找到当年负责此案的办案民警,以及施暴权贵子弟的线索。”
沈砚舟望向窗外晴空,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温景明手里握着话语权、卷宗评估权限、庞大的信徒网络,层层壁垒高高筑起。
但今日档案室一行,至少拿到了他刻意篡改旧案评估报告的纸质证据,撕开了他公正权威的第一层伪装。
黑幕露出一道窄缝,可深渊深处,还有更多隐藏的人与事,等待他们逐一挖掘。
“先从当年调离警局的主办民警查起。”沈砚舟收回目光,声音坚定,“只有找到他,才能问出当年封存卷宗、人为掩盖证据的完整内情。”
前路阻碍重重,但手中已有白纸黑字的凭证,他们不会再停下追查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