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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对弈

深渊有证

下午两点,市局综合楼会议室。

整栋楼安静肃穆,长廊地砖反光,灯光冷白,照得人眉眼清晰,也照得人心底分寸毕露。

季度疑难案复盘会,是南城刑侦系统每季度固定的例行会议。

主讲人历来只有一位——温景明。

市局特聘心理学首席顾问,政法大学心理系博导,深耕犯罪心理二十余年,经手全市七成以上疑难案件的心理评估与侧写指导。

外人眼里,他儒雅温和、德高望重、业界泰斗,是无数年轻警员、心理从业者的引路师长。

走廊里陆续走来各个支队的骨干刑警,低声交谈,气氛严肃。

“今天温老师主讲,据说要讲近年模仿型犯罪的心理溯源。”

“温老师的课每次都干货满满,好多悬案都是靠他的心理推演突破的。”

“上次那个连环盗窃案,全队卡了半个月,温顾问几句话点透犯罪模式,直接抓人。”

赞誉入耳,平铺在空气里。

陆峥和沈砚舟并肩走来。

一黑一蓝,一冷一沉。

陆峥身姿挺拔,警服规整,周身是常年一线刑侦沉淀出的硬朗气场,步履沉稳,自带威慑力。

沈砚舟一身黑色衬衫,身形清瘦,眉眼清淡,安静走在身侧,不抢不晃,存在感极低,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踏入会议室的瞬间,两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大多是好奇。

市局新来的天才侧写师,一夜推翻铁案,硬生生把既定自杀改成蓄意谋杀,一夜之间在市局打响名号。

众人目光探究、打量、揣测。

沈砚舟目不斜视,神色平淡,仿佛听不见所有议论,也看不见所有视线。

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血液,已经悄然变冷。

三年。

他无数次在卷宗、报道、案件复盘记录里看见这个名字,无数次对着冰冷的文字推演那人的心思,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直面这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今日,终于初见真人。

会议室主位,坐着一名中年男人。

温景明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鼻梁架着细框眼镜,眉眼温和,气质儒雅,唇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斯文宽厚,温润无害。

他年纪四十有余,却不显沧桑,眼神通透沉稳,坐姿端正松弛,自带长辈般的包容气场。

察觉到门口动静,温景明抬眼望来。

视线先落在陆峥身上,微微颔首,目光带着熟稔的认可:“陆队。”

随后,目光落在沈砚舟脸上。

那双眼看似温和友善,轻轻扫过他的眉眼、身形、神态,温和有礼,没有半分异常。

可沈砚舟的背脊,瞬间一寸寸绷紧。

太稳了。

稳得没有半点生人审视的波动,稳得像是——早就认识他,早就等过他。

温景明唇角笑意不变,语气温和从容:

“这位就是新来的沈砚舟顾问吧?一夜破建安小区密室伪自杀案,手法漂亮,思路独到,久仰。”

话语温和,夸赞坦荡,挑不出半点毛病。

全场视线再度汇聚。

沈砚舟微微垂眸,淡淡颔首,声音清冷克制:“温顾问过誉。”

简单四字,疏离礼貌,不卑不亢。

没有新人的谦卑讨好,也没有恃才傲物的张扬,平静得过分。

温景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转瞬即逝,依旧温和一笑:“坐吧。”

两人在侧排落座。

刚坐下,身侧陆峥压低声音,轻声提醒:“温顾问在市局资历极深,人脉极广,说话注意分寸。”

他看得出沈砚舟状态不对。

从进门开始,这人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紧绷,情绪压得极低,像是在极力隐忍克制什么。

沈砚舟侧目看他,轻轻点头,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懂规矩。

正因为懂,所以三年来,他从不在明面上触碰禁忌。

他等的,是一次堂堂正正、不破不立的对弈。

会议正式开始。

温景明起身站在台前,身姿端正,语气温润,条理清晰。

PPT缓缓展开,主题赫然是——《模仿型犯罪的心理模式与当代刑侦规避盲区》。

字字诛心。

沈砚舟指尖轻轻抵在膝头,指节微收。

真是巧。

他们今早刚查到三年前匿名犯罪教学帖,下午,温景明就公开主讲模仿型犯罪溯源。

台上,温景明娓娓道来,声音沉稳悦耳:

“近年南城出现多起高智商无痕犯罪,凶手无前科、无暴力倾向、无明确仇怨,却能精准完成完美现场、规避侦查、伪造自杀结局。”

“这类案件最大特征——非原生犯罪思维,属于后天习得模仿。”

全场警员认真记录。

“普通罪犯靠冲动、靠本能、靠经验。”

“而这类新型罪犯,逻辑规整、步骤清晰、善后完美,具备极强的反侦察理论基础。”

温景明抬眼,目光温和扫过全场。

“也就是说,有人在系统性、模板化地,教人犯罪。”

这句话精准戳中核心。

台下一阵低声哗然。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课、感慨案情严峻。

只有沈砚舟心底一片冰凉。

他看得清清楚楚。

温景明在故意剥离自己。

他在把自己摆在“旁观者、研究者、破局者”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分析自己亲手搭建的犯罪体系。

最危险的从不是暗处行凶的恶。

是身居高位、手握话语权、披着正义皮囊,亲手制造罪恶,再转身研究罪恶、审判罪恶的人。

温景明继续讲解,举例、拆解、分析,逻辑完美、理论扎实、角度精准。

甚至细致拆解了——如何规避现场痕迹、如何利用死者心理制造伪自杀、如何利用亲密关系完成无痕谋杀。

每一条,都精准对应苏念的作案手法。

讲到关键处,温景明视线微转,落向沈砚舟,温和发问:

“沈顾问昨夜刚破获典型心理操控伪自杀案,想必感触最深。你认为,这类模仿犯罪,最难突破的盲点在哪里?”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刻意点名,当众考验。

既是试探,也是拿捏。

想看这个初出茅庐的天才,到底看透了多少,摸到了哪一层。

陆峥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半分,隐隐护住身侧的沈砚舟。

沈砚舟缓缓抬眼。

清冷目光,直直对上温景明温和的视线。

一温一冷,一明一暗,无声交锋。

他声音平静,清晰落遍全场:

“盲点在于溯源。”

“所有模仿者,只是末端执行者。警方抓获凶手、破获个案、闭环证据链,看似结案,实则从未触达源头。”

全场安静。

温景明笑意不变,微微颔首:“继续说。”

沈砚舟字字清晰,不疾不徐:

“末端凶手各自独立、互不相识、无关联、无交集。他们只共享同一套犯罪模板、同一套善后逻辑、同一套完美现场理论。”

“我们抓一千个模仿者,破一千个案子,也只是剪掉一千条枝叶。”

“真正的根系,永远埋在地下。”

他目光微凝,直直看向台上的人。

“看不见,摸不着,查不到。”

话音落下。

会议室寂静一瞬。

台上温景明眼底温和的笑意淡了半分,快得无人察觉。

他轻轻鼓掌,语气依旧温润:“说得极好。沈顾问眼光毒辣,直击要害。”

“的确,源头隐蔽,是目前最大难题。”

他顺势收尾,轻轻总结:

“但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源头,只能静待下一次案发,被动等待破绽。”

一句话,彻底锁死溯源方向。

轻飘飘一句“无线索、只能被动等待”,完美盖住他所有布网痕迹。

他在当众宣判——

这件事,到此为止,查无可查。

沈砚舟静静看着他,眼底寒意渐深。

被动等待?

不。

从他回来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被动等待。

会议继续进行,温景明从容切换话题,案例、理论、推演滴水不漏,全程完美无瑕。

全程温和、专业、公正、坦荡。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个业界泰斗。

没有人会相信,他口中“无从查找的幕后源头”,就是他自己。

会议尾声,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

温景明收拾文件,主动叫住两人:“陆队,沈顾问,留一步。”

会议室很快清空,只剩三人。

密闭空间里,空气骤然安静。

温景明收起台上温和的师长姿态,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掌控。

“建安小区案子我看了卷宗,做得很漂亮。”

他看向沈砚舟,语气温和:“你对心理犯罪的敏感度,是我近年见过最高的。很有天赋。”

沈砚舟淡淡应声:“运气。”

“不是运气。”温景明轻轻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是天赋,也是……执念。”

执念二字,轻轻落地,带着精准的窥探。

沈砚舟心脏微紧。

对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笃定。

温景明微微含笑,看似随口闲聊:“沈顾问三年空白期,闭门研究罪案心理,应该看过不少旧案悬案吧?有没有印象很深的?”

来了。

正面试探,精准踩线。

他在确认,沈砚舟是不是为旧案而来,是不是盯上了三年前的坠楼案。

沈砚舟神色不动,语气清淡无波:“看过很多,记不清了。”

不承认,不否认,不露半点破绽。

温景明静静看他两秒,忽然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也好。过去的悬案大多时过境迁,证据湮灭,没必要过度执念。”

他语重心长,看似提点,实则警告。

“刑侦办案,往前看,别被旧深渊困住。”

这句话,温柔,却锋利至极。

是善意劝告,也是最后通牒。

——别查了。

——放过旧事。

——否则,你会被深渊反噬。

沈砚舟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

眼底冰封暗流,沉寂翻涌。

往前看?

他的弟弟,永远停在三年前的夏天。

他怎么往前看。

温景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眸色沉沉,片刻后恢复温和:“好了,不耽误你们工作。以后重案队有心理疑难,随时可以找我。”

“好好搭档,好好办案。”

语毕,转身离去。

西装背影儒雅挺拔,从容淡定,无半分异常。

门轻轻合上。

密闭会议室里,只剩陆峥与沈砚舟两人。

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陆峥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和他,有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从头到尾的紧绷、克制、对抗、隐忍,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并肩而立的他。

沈砚舟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清冷寒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轻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沉重:

“陆峥。”

“温景明,就是我们要找的源头。”

陆峥瞳孔微凝。

沈砚舟转头看他,目光澄澈又坚定:

“所有完美犯罪模板。”

“所有匿名犯罪教学。”

“所有被封存、被压下、被定性为自杀的旧案。”

“根源,全在他身上。”

第一次,他当众撕开表层伪装,说出深埋三年的真相。

室内寂静无声。

天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

一刚一冷,一守证据,一破迷局。

陆峥沉默数秒,眼底锋芒骤起,沉声应下:

“好。”

“我信你。”

“从今天起。”

“我们查他。”

明暗对弈,正式拉开序幕。

深渊在前,黑幕高悬。

但自此,他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