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大队办公区天光透亮。
苏念认罪之后,笔录流程迅速收尾。证据链闭环,口供详实,蓄谋故意杀人罪名确凿,只待移交送检。
一队队员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办公室里隐约有低声议论。
“真是颠覆认知,从未见过这样无形的杀戮。没有争执斗殴,不见凶器伤痕,一条人命,是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慢慢耗尽的。”
“最亲近的闺蜜,日复一日,一点点将人推向绝路。”
“多亏沈顾问识破诡计,这案子倘若天亮就定性为自杀,真凶便能永远藏在阳光底下。”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窗边那道清瘦身影,眼底浮起真切的敬佩。
沈砚舟没有加入周遭的闲谈。
他独自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指尖捏着刚打印完毕的现场勘验报告,视线落在纸面之上,思绪却早已飘远,久久失神。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涌入,轻轻掀起报告纸页。微凉气流拂过他眼底,却无法吹散沉落在心底深处的郁色。
苏念接受审讯时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往复回放。
极度自律的性格、环环相扣的周密布局、不留痕迹的善后手段,精准拿捏受害者的心理弱点,精心伪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轻生现场。
尤其是那句苏念崩溃后无意识脱口的话——
“我以为做得够干净了,别人都说,只要现场够完美,就永远不会有人查得出来。”
谁教的。
谁告诉她的。
这一套近乎教科书级别的反侦察、心理犯罪、这般成熟周密的现场伪装手段,绝非普通上班族能够无师自通。
三年前,弟弟沈砚予坠楼案件的卷宗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而出。
同样毫无破绽的现场。
同样不存在外人活动痕迹。
同样被定性为轻生。
同样——所有知情者缄口不言,疑点尽数被淡化,一切痕迹被清理殆尽。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闷痛。
沈砚舟指尖微蜷,指节泛白,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垂眸将报告缓缓捏平。
三年前他没能护住的人,三年后他拼尽一切,绝不允许再有被草草结案的冤魂。
“在想什么?”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不突兀,很稳。
陆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归档的结案报告,外套搭在臂弯,一身松弛却依旧挺拔的姿态。
一夜鏖战结束,眼底疲惫明显,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人时通透又审慎。
沈砚舟回头,神色已经恢复惯常的淡漠疏离:“没什么,复盘现场。”
陆峥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侧脸上,淡淡开口:“这案子对你影响很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从昨夜初次勘查现场定下初步方向,到方才审讯中精准入微的心理剖析,直至案件推进后依旧不曾松懈的状态——沈砚舟的反应,早已超出一名特聘顾问对待普通命案该有的尺度。
太过投入,太过执拗,格外在意“毫无破绽的轻生现场”这件事。
沈砚舟眼帘微微垂下,语气平淡无波:“这类伪装成轻生的心理谋杀,案例罕见,值得复盘研究。”
一句用来搪塞的说辞。
陆峥没有当场戳破。他倚靠窗台,目光投向楼下空旷的停车场,语气漫不经心,却暗藏试探:
“我查过你的资料。”
“警校天才,大三主动退学,没有从业记录,三年空白期,突然被市局特聘。”
他侧头看向沈砚舟。
“三年空白,你在做什么?”
空气安静一瞬。
走廊光线明亮,落在沈砚舟白皙的脸上,衬得他眉眼干净,却也冷淡疏离。
他抬眼,平静迎上陆峥的目光,没有躲闪:“看案卷,学罪案心理。”
“仅此而已?”陆峥追问。
“足够了。”沈砚舟避开话题,“陆队对我的履历,很好奇?”
“不是好奇。”
陆峥眸光沉稳,坦荡直白。
“是搭档。”
“接下来一段时间,重案队疑难案、悬案全部由你配合侧写。我需要了解我的搭档。”
这话落地,正式敲定两人长期绑定的工作关系。
沈砚舟静默两秒,轻轻颔首:“可以。以后办案,我配合侦查,你把控证据。”
一心理,一物证。
一剖人心,一锁实据。
南城刑侦,从此两套最硬的破案逻辑,正式合并。
陆峥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在现场,一瞬间失神,是见过类似的案子?”
沈砚舟指尖一顿。
果然瞒不过。
陆峥太敏锐,太细致,太擅长捕捉现场所有人的微反应。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见过。”
“很多年前,一桩校园坠楼案件。”
短短一句话,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袒露。
陆峥眼神微微一凝。
校园坠楼、毫无破绽的现场、最终定性为轻生、疑点尽数深埋。
瞬间便和眼前这起挚友蓄意布局的案件,在逻辑轨迹上高度重合。
“案件悬而未决?”陆峥开口询问。
“结案了。”沈砚舟眼底掠过一层冷意,“结论定为轻生,卷宗就此封存。”
“你并不认同这个结果。”陆峥语气笃定。
沈砚舟抬眼,眸色澄澈却泛着寒意:“现场太过完美的案子,我一概无法认同。”
世间真正的意外,从来不存在完美。
所有毫无瑕疵的现场之下,都藏着精心掩盖的恶。
陆峥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市局封存的旧案卷,权限很高。普通支队队长调不动。”
他看着沈砚舟紧绷的侧脸,语气放缓了半分,带着一丝默许与让步:
“但以后,你要是想查。”
“我可以帮你。”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逾千斤。
作为重案队长,私查封存旧卷是大忌,触碰系统禁忌、得罪上层、风险极大。
陆峥为人守规矩、讲纪律、最重原则。
可这一刻,他愿意为沈砚舟破例。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惺惺相惜,是对真相的共同敬畏。
沈砚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陆峥。
男人眉眼硬朗,神色坦荡,目光正直纯粹。
没有刻意试探,没有迂回算计,只剩一名刑警最朴素滚烫的准则——不纵容恶,不冤枉人,忠于真相。
三年孤身奔走,旁人全都劝他放下、认命,不必自寻煎熬。
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刑警的立场,坦荡地对他说出:我帮你。
心底冰封已久的一隅,悄然松动分毫。
沈砚舟收回目光,声线放轻:“谢谢。”
“不必。”陆峥敛去情绪,回归办案状态,“先处理眼前这桩案子。”
他递来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审讯补充笔录。
“苏念刚刚又交代出一条线索。”
“她称自己效仿的布局思路,源自一篇早年匿名的犯罪心理分析帖。发帖人身份不明,专业程度极高,文章专门讲解如何打造毫无破绽的轻生现场、运用心理手段实施加害,以及规避侦查的各类方式。”
沈砚舟瞳孔骤然一缩。
来了。
主线线索,正式浮出水面。
“帖子什么时候的?”他声音微沉。
“三年前。”陆峥盯着记录,语气凝重,“刚好是你说的那桩校园坠楼案结案之后。”
时间线,完美对上。
沈砚舟指尖微微发凉。
三年前弟弟案子结案。
三年后,网络出现匿名高端犯罪教学帖。
无数普通人,被潜移默化驯化出完美犯罪思维。
苏念,只是无数被洗脑模仿者里的其中一个。
真正的源头,藏在最深的暗处。
“发帖人查了吗?”沈砚舟问。
“匿名、境外服务器、无IP追踪、无实名痕迹。”陆峥摇头,“技术队溯源失败,干净得像不存在。”
典型的高层级反侦察手段。
不是普通网民,是懂刑侦、懂心理、懂警方所有流程的圈内人。
沈砚舟垂眸,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温景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无声闪过。
市局心理学权威、高校导师、常年负责疑难案心理评估、经手无数旧案审核——最有能力、最有条件、最有动机,布下这张网的人。
但没有证据。
一丝一毫都没有。
如今所有线索,全部止于匿名、无痕、无迹可寻。
“接下来怎么做?”陆峥看向他。
沈砚舟抬眼,眼底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冷静缜密的办案思维。
“筛查近五年南城所有以轻生定案的卷宗。”
“重点排查:独居、情绪失调、留有遗书、现场过于整洁、不存在争执痕迹的案件。”
“找出所有被精心伪装的蓄意加害。”
“顺着模仿链条,向上溯源。”
他声音清冷坚定。
“找出教他们杀人的人。”
暗处藏了三年的黑手,藏得再深,也该露痕了。
陆峥郑重颔首:“我安排全队筛查。”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走来一名文职警员,拿着一份文件,轻声开口:
“陆队,沈顾问,市局通知,下午两点,召开季度疑难案复盘会,温景明顾问主讲,点名让你们两位参会。”
温景明。
正面登场。
初次交锋,正式敲定。
沈砚舟抬眼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眼底深处,是沉寂三年的暗流汹涌。
终于。
可以见到你了。
藏在所有旧案残影背后的,深渊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