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破雾,天光惨白。
三河渡口的江水滚滚东流,浊浪拍击岸石,声响轰鸣,掩去两岸兵马的肃静。晨雾弥天,将整条江面笼得朦胧苍茫,南北两军分列江岸两侧,铁甲森森,旌旗烈烈。
一年僵持,终至正面对决。
北军阵前,陆惊戈一身玄铁重铠,立在高头战马之上。晨风掀起他盔下墨色发丝,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杀伐气场铺天盖地。长刀横握,刀身映着惨白天光,寒光刺骨。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战事,对面只是寻常敌军主帅。
只有他自己知晓,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昨夜一夜未眠。
苏清辞那句「不必留情」,一字一句,刻在他心底。
南岸江堤,素白身影临风而立。
苏清辞未披甲胄,只一袭素色长衫束身,立于阵前高台。江风猎猎鼓荡衣袂,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极淡,目光平视前方滔滔江水,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亲手调兵布阵,布下层层攻守阵型,每一处关卡、每一道防线,皆是针对北军战法、针对陆惊戈最擅长的突袭战术。
不留余地,不留退路。
属下立于身侧,低声请示:“先生,北军阵型稳固,陆惊戈亲率精锐在前,是否先行箭阵压制?”
“开战。”
苏清辞只吐出二字。
话音落,南岸战鼓轰然炸响!
震天鼓声撕裂晨雾,江水震颤,大地轰鸣。南军将士应声而动,箭阵齐发,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北岸阵线倾泻而去。
陆惊戈抬手横刀,刀风横扫,格挡飞箭。
叮叮当当的金属脆响连成一片。
他目光穿透漫天箭雨,越过层层兵士,精准落在南岸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一年未见近身,一年只隔江遥遥相望。
今日兵戈彻底相向。
北军将士见南军攻势凌厉、招招致命,皆是凛然心惊。往年对峙,南军虽守势稳固,却从无这般决绝悍勇,分明是不惜一切代价,要一战定输赢。
“将军!南军攻势异常凶悍,是拼死一战的打法!”副将高声急报。
陆惊戈喉间发紧。
他知道。
苏清辞是故意的。
故意破掉他所有的隐忍退让,故意逼他放下旧情、全力对敌,故意将两人最后一点残存的少年情分,彻底碾碎在这江水沙场之间。
“全军迎敌。”
陆惊戈沉声下令,语调冷硬,“全力对战,无需留守。”
既然他要绝情,那他便陪他到底。
战鼓再鸣,北军铁骑踏破晨雾,直冲江面渡口。
刀兵相撞,厮杀冲天。
江水被鲜血染红,顺着滔滔流水向下奔涌,裹挟无数断戈残甲、破碎旌旗。两岸杀声震彻天地,这一场僵持经年的南北对战,终于彻底爆发。
二人皆是当世无双的将帅。
苏清辞谋算千里,步步为营,每一步布阵都精准狠绝,掐住北军破绽;陆惊戈骁勇无敌,临场破局,以铁血攻势硬生生撕裂层层防守。
世人皆知,南北双帅棋逢对手。
却无人知晓,他们最懂彼此,最知彼此软肋,最清楚彼此所有战法习惯——那些本事,皆是年少时灯下互教、日夜切磋所得。
昔日用来护彼此、论山河的本事,如今用来狠狠刺伤对方。
战局胶着,正午时分,江雾散尽。
一场血战半日,双方伤亡惨重,渡口两岸尸横遍野,江水赤红刺眼。
苏清辞立于高台,稳稳坐镇全局,神色自始至终未变,冷静调度,进退有度,哪怕身边流矢纷飞、硝烟漫天,依旧稳如磐石。
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北军铁骑冲破防线,每一次熟悉的杀伐阵型映入眼帘,心口都会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那是陆惊戈的战法,是他刻在骨血里熟悉的模样。
混乱战局之中,一支精锐铁骑突破层层防线,直冲南军高台之下。为首之人玄甲长刀,策马疾驰,冲破硝烟,直直望向高台之上的白衣之人。
是陆惊戈。
千军万马之中,他独身冲阵,破开所有阻碍,只为逼近他一步。
周遭兵士大惊,长枪尽数横挡,护住主帅高台。
刀锋凛冽,近在咫尺。
两人隔着数步烽烟,遥遥对视。
漫天厮杀仿佛骤然静止。
周遭所有呐喊、轰鸣、刀兵巨响尽数褪去,世间只剩彼此相望的一双眼。
陆惊戈立在战马之上,长刀染血,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愤怒、痛楚、不甘,还有深埋未灭的情深。
“苏清辞。”
他沉声唤他名字,声音穿透风烟,嘶哑破碎。
“你非要如此?”
非要亲手斩断所有过往,非要逼我与你彻底为敌,非要把我们仅剩的一点念想,碾成飞灰。
高台上的苏清辞垂眸望他。
风吹乱他鬓边发丝,眉眼清冷淡漠,无悲无喜。
“沙场之上,唯有胜负,无分私情。”
他字字锋利,字字绝情,掷地有声。
“陆将军,今日三河渡口,你我各为其主,生死由命。”
话音落下,他抬手,冷声下令:“放箭!”
咫尺之间,箭阵齐发,直逼陆惊戈心口!
陆惊戈看着他冰冷无波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空,痛意汹涌而上,几乎压垮呼吸。
他本可策马后撤,本可挥刀格挡。
可这一刻,他偏偏未动。
任由数道寒箭破空而来,擦过他的肩甲、他的臂膀,深深刺入战甲,带出滚烫的鲜血。
血色瞬间浸透玄色战袍。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高台之上的人,眼底所有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荒芜的悲凉。
“好。”
他低低道,声线沙哑微颤。
“如你所愿。”
从今往后,他不再退半步,不再留半分情。
他的温柔、他的隐忍、他数年的手下留情,尽数在此箭之下,彻底作废。
苏清辞握着令旗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明明是他下令放箭,明明是他执意绝情。
可当看见那抹玄色身影染血伫立、一动不动的瞬间,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他看见箭镞入肉,看见暗红鲜血渗出战甲,看见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彻底荒芜成灰。
风卷硝烟,吹遍两岸沙场。
一个狠心绝情,一个彻底心死。
三河渡口这一战,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深爱至骨的人,亲手给彼此,刻下最深最重的一道伤。1
作者大大,这章写得超好看,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