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滂沱,敲碎了露台上最后一点余温。
苏清晏浑身衣衫湿透,墨色布料紧紧贴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轮廓。他眉眼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方才那句“不必手下留情”,像一把淬了寒雨的刀,直直扎进陆知珩的胸口。
陆知珩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执掌兵权数年,见惯沙场喋血、官场倾轧,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任凭刀枪加身都可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苏清晏淡漠的眼神,他却第一次尝到了心慌失措的滋味。
“你当真要与我为敌?”陆知珩的声音低沉沙哑,混在呼啸风雨中,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克制。
苏清晏抬眸,雨珠挂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落下。
“不是与你为敌。”他字字清晰,清冷通透,“是与乱世为敌,与腐朽世道为敌。陆知珩,你守的是军令权势,我守的是家国苍生,从始至终,我们走的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从前那些温柔缱绻、夜半私语、乱世里偷来的片刻温存,在家国大义面前,瞬间变得轻如鸿毛,不堪一击。
陆知珩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口的闷痛层层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强势攥住苏清晏微凉的手腕,力道极重,像是要将这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可以压下军令,我可以暗中调换布防,我可以保下联络站所有人。”他眼底翻涌着偏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你答应我,就此收手,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退让,是他以半生权位、满身荣辱赌来的唯一退路。
只要他徇私,只要他背弃军令,便可护住心爱之人与一众志士。可代价,是他数年苦心经营的兵权、陆家满门的安稳,甚至是数万驻军的性命。
苏清晏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力道很轻,却彻底划开了两人最后的牵绊。
“陆知珩,你不该赌,我也不配你赌。”他垂落双手,指尖的雨水顺着指节不断滴落,“你身居高位,身系万千将士安危,不能徇私。而我投身烽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能贪情。”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乱世棋局,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动情已是罪孽,贪念更是万劫不复。
陆知珩死死盯着他苍白清冷的眉眼,眼底的微光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沉沉寒寂。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苦涩苍凉,尽数淹没在风雨之中。
“所以,在你心里,家国大义,永远胜过我,是吗?”
苏清晏沉默不语。
无需回答,沉默便是答案。
夜色更深,南城全城戒严,街道上巡夜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冰冷,敲碎了雨夜的死寂。军部的人已经就位,布防图连夜铺开,清剿计划万事俱备,只待三日之后,雷霆落局。
“三日后拂晓开战。”陆知珩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军人的冷硬漠然,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会放水,也不会留情。”
既然劝不动、留不住,那他便只能归位,做那个冷酷无情、忠于军令的陆督军。
私情尽断,殊途陌路。
苏清晏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我等着。”
简短三字,决绝到底。
没有不舍,没有哀求,没有半分留恋。
露台之上,两人咫尺相对,却早已是天涯殊途。曾经朝夕相伴、抵掌闲谈的温柔,尽数被这场深秋冷雨冲刷殆尽,只余下立场相对、兵戈相向的冰冷对峙。
苏清晏不再多言,转身撑好油纸伞,迈步走下露台。
脚步声层层渐远,消失在沉沉雨幕里。
陆知珩独自立在漫天风雨中,任由冰冷雨水浸透全身,冲刷着肩章,浸透骨髓。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洞一片,空荡荡的疼,比沙场中枪、利刃穿骨更甚。
副官冒雨匆匆上楼,立在他身后躬身汇报,声音谨慎忐忑:“督军,布防图已确认完毕,城西所有进出口全部封锁,三日前无任何人可以出入南城。另外,属下查到,苏先生近日一直在转移联络站的机密名册与爱国物资。”
陆知珩望着苏清晏离去的方向,眼底晦暗无光,声线冷冽无温:“随他。”
“可是督军,若是名册流出,对我方极为不利……”
“我说,随他。”
一句重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副官瞬间噤声。
他可以秉公执行军令,可以亲手围剿联络站,可以与苏清晏刀兵相见。
可他终究,做不到赶尽杀绝。
哪怕陌路为敌,哪怕此生对峙,他也舍不得断了他所有生机。
风雨彻夜未歇。
南城的夜,藏着暗流汹涌的博弈,藏着无人知晓的情深,也藏着一场注定鲜血淋漓、两两相负的结局。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摊开的绝密军令,字字凌厉,句句杀伐。
陆知珩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落,晕开了纸上冰冷的字迹。
尘缘一梦,荒戈千里。
从此,爱人是敌,相思成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