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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城生隙

尘梦赴荒戈

暮秋的风卷着冷雨砸在租界斑驳的青砖墙上,夜色漫过颓圮的院墙,把整座南城裹进一片沉沉的阴霾里。

陆知珩靠在二楼露台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星火在雨雾里明明灭灭,雨水打湿了他熨帖的军装肩章,金属制的将星冷得发沉。方才军部的密电已经送到他手上,上峰下令三日后清剿城西的地下爱国联络站,而苏清晏,就是联络站藏得最深的那枚棋子。

他早该猜到的。

从初见时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执拗,到一次次假意周旋、不动声色传递情报,陆知珩一直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声色地护住对方,在军阀的铁腕和家国大义之间,勉强寻一处喘息的余地。可这一次,容不得他半分退让。

楼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苏清晏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走上露台,雨水顺着伞沿滚落,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看陆知珩,目光落在远处炮火隐隐闪烁的天际线,声音淡得像浸了秋雨:“军部的命令,你接到了吧。”

陆知珩掐灭烟,转过身。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三尺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万里荒戈,兵戈相向,无路可退。

“你明知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陆知珩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军部会派人执行任务,我可以拖延时间,给你留出撤离的机会,你连夜离开南城,永远不要回来。”

苏清晏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里面没有惊惧,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离开?陆知珩,我走了,联络站里二十多个人怎么办?那些手无寸铁的青年学生、普通百姓,谁来护着他们?”他往前走近一步,雨水沾湿他的睫毛,微微发颤,“你护得住我一个人,护不住千千万万想要救国的人。”

“我只想护你。”陆知珩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手抬到半空,终究僵硬地收了回去。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他手握兵权,身上背负着成千上万个士兵的性命,朝廷的掣肘、日本人的威逼、派系的倾轧,层层枷锁把他牢牢困住。他妥协一步,全军便会万劫不复。

苏清晏轻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

“你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苟且偷生,抛下信仰独自逃亡吗?荒戈四起的乱世,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我投身革命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后路。”

冷雨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陆知珩的脸色沉得骇人,隐忍的怒火和无可奈何撕扯着他的心神。上级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倘若他公然抗命包庇苏清晏,不用日本人出手,自己内部就会罗织罪名,把他满门抄斩。他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苏清晏,别逼我。”他的语气冷硬,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苏清晏垂下眼帘,长长的阴影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清楚陆知珩的难处,也明白这份感情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悲剧。尘缘如梦,前路皆是沙场荒戈,他们相爱,却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没有人逼你。”苏清晏收起油纸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你执行你的军令,我坚守我的道义。倘若三日后刀兵相见,你不必手下留情。”

陆知珩心口骤然一痛,一股窒息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乱世的棋局已然落子,他们两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安稳缱绻的旧时光里。

雨越下越大,吹散了方才所有的温情,只余下一道无法跨越的裂痕,在寒夜里无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