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室的内间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烛火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跳着。沈拂衣躺在床榻上,脸色虽然还是白的,可眉眼间那股疼得发紧的劲儿已经散了,软软地舒展开来。她的头发被汗浸透了又半干,乱糟糟地铺在枕面上,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在笑。
蓝曦臣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贴在她的脉门上,时不时的还要低头去探一探她的鼻息和体温,确认她睡得安稳才直起身来。他手背上沈拂衣掐出的那几道血痕还没来得及处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沈拂衣的脸,时不时伸手把她鬓边汗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外间却热闹得很。
魏无羡凑到襁褓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红通通的小脸蛋。女娃娃被戳了一下,小小的嘴巴皱起来,哼哼唧唧地扭了扭头,又睡着了。魏无羡看她没醒,胆子更大了些,又伸指头去碰女娃娃攥成拳头的小手,被旁边蓝景仪一嗓子喊住了:"魏前辈你别乱戳,小孩子金贵着呢!"
"我就碰一下怎么啦?"魏无羡回头瞪他,"你看她多可爱,像她娘。这小鼻子小眼睛的,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蓝景仪也凑过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两个并排躺着的小襁褓,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这个是姐姐?这个是弟弟?思追你来看,弟弟的手比姐姐的大一点点。"
蓝思追站在旁边,嘴角微弯着,目光在两个新生的婴孩脸上来回游移:"嗯。弟弟骨架子大些,以后应该比姐姐长得高。"
"胡说,"蓝景仪不服气,"女孩子也能长高。你看夫人个子就不矮。"
江澄抱臂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我懒得跟你们说话"的表情,可他站在那里的角度恰好能把两个襁褓都看得清清楚楚。金凌在他旁边探着脑袋左看右看,忽然抬头道:"舅舅,他们好小。"
江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绷回去了:"刚出生的都这样。你小时候比他们还小。"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江澄说着,目光往那对龙凤胎脸上多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可那移开的目光里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像是冰面底下一条游过的鱼,影影绰绰的,一晃就不见了。
蓝启仁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换了三盏他一口没喝。他捻着胡子看着那两个襁褓,脸上那道褶子里全是舒展的笑意,连眉心的竖纹都比平时浅了好几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曦臣呢?把他叫出来,该给孩子取名了。他做父亲的,这事得他自己定。"
话刚落,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蓝曦臣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沾着方才给沈拂衣擦汗时浸湿的水痕,可他的神情是松快的,眉眼间那层沉郁了许久的影子像是被什么暖光驱散了,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润色。他走到外间,目光先落在两个小襁褓上,那眼底的光柔得能化开一整个冬天的雪。
"兄长,想好名字了?"魏无羡直起身来让开位置,让蓝曦臣能走到两个孩子的近前。
蓝曦臣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姐姐小小的、温热的脸颊。她的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细软得他一动都不敢多动,生怕自己粗糙的指腹蹭疼了她。他低着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低声道:"姐姐叫蓝念衾。念想的念,衾被的衾。弟弟叫蓝思晏。思虑的思,河清海晏的晏。"
魏无羡咂了咂嘴:"念衾,思晏。名字好听是好听,就是太文气了。依我看姐姐就该叫蓝小皮,弟弟叫蓝小猴,多顺口。"
"魏前辈您可消停会儿吧!"蓝景仪在旁边怼他,"您自己名字就够随便的了,还想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嘿,我名字怎么了?魏无羡三个字多响亮!"
金凌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刀:"大舅舅,您那个'羡'字的意思是羡慕,确实挺好的。"
魏无羡被金凌堵得噎了一下,回头冲江澄嚷嚷:"江澄你平时就教这孩子这么噎人的?"
江澄头都没抬:"他自己学的,跟我没关系。"
外间笑成一团。蓝曦臣蹲在襁褓旁边,伸手把两个孩子的包被又拢了拢,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有落下去。他正要起身回里间去陪沈拂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蓝忘机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白,整个人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肩上和发顶还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沫。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扫过屋里的人——魏无羡、江澄、金凌、蓝景仪、蓝思追、蓝启仁——最后落在蓝曦臣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沉而有力:"兄长,叔父。我有话要说。"
蓝启仁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
蓝忘机走进来,在所有人面前站定了。他的身姿比这一个月以来任何时候都要挺拔,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的竹,一寸一寸地直回了原本该有的高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可那份稳里头有压不住的沉,像隔着薄冰听见底下水在涌:"叔父,我要取消跟黄文诗的婚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蓝启仁捻着胡子的手顿住了。蓝景仪和蓝思追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江澄挑了挑眉,抱着臂往旁边让了让,把看热闹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魏无羡站在离蓝忘机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蓝忘机的脸,看着那双浅琉璃色眼睛里终于重新出现的神采,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蓝启仁放慢了语速:"忘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文诗怀着你的孩子——"
"我知道。"蓝忘机打断了他,语调还是稳的,可那稳字底下有灼热的东西在烧,"可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叔父您清楚。我不清楚。我这一个月像是被人蒙着眼丢进了水里,浮上来才知道自己身上缠了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屋里每张脸,最后又落回蓝启仁那里,"叔父,黄文诗给我下了蛊。她让我忘记魏婴,只记得她一个人。这一个月我所作所为皆是蛊虫驱使,非我本意。"
他从袖口抽出一卷薄薄的纸页,摊开来放在蓝启仁手边的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细节,条目清晰,笔迹一看就是蓝忘机自己的——端正又凌厉,跟这一个月来那种被牵着的、温温吞吞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是我这一个时辰内查到的。她给嫂嫂下椅子脚垫害嫂嫂摔倒的事我也查到了,事发那天她曾在嫂嫂院门口驻足,跟洒扫的弟子搭过话,那弟子清楚看见她弯腰碰过那把椅子底下的棉垫。"
蓝启仁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被他带翻,泼了一桌子的残水。他没有去看那滩水,只盯着蓝忘机摊在桌上的那张纸,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扎进他眼睛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老脸上那种方才还挂着的、含饴弄孙的暖意散了个干干净净,被一层铁青的、被人蒙在鼓里耍了整整一个月的震怒取代了。
门"砰"地一声又被推开了。黄文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方才磕在静室门口时蹭出来的青紫,手腕上那圈勒痕虽然被她用袖口遮了大半,可露在外头的指尖还在发抖。她扑到蓝启仁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满脸地淌着,声音又尖又碎:"蓝伯伯!蓝伯伯您听我说!文诗错了文诗一时鬼迷心窍,可文诗怀了含光君的孩子这是真的!文诗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文诗留在含光君身边!做妾也行!文诗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个容身之处把孩子生下来——"
蓝启仁低头看着跪在脚前的黄文诗。她的眼泪是真的,脸上的慌乱和恐惧也是真的,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里混着几分真几分假,蓝启仁如今分不清了。他攥着椅背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给忘机下蛊?"他的声音沉得发颤,"你害拂衣摔倒差点没了孩子?"
黄文诗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蓝伯伯文诗错了文诗真的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肚子里的是含光君的骨肉啊——蓝伯伯您就算恨文诗,也不能恨这个孩子——"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黄文诗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哀求在空气里回响。蓝景仪和蓝思追站在一旁,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金凌攥着江澄的袖口没说话。江澄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黄文诗,嘴角往下压着,什么表情也没露。
魏无羡靠着墙站着,离蓝忘机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见蓝忘机的肩膀绷了一瞬,在黄文诗说"怀着你的骨肉"那句话的时候。可他看见蓝忘机没有动,没有往前迈那一步,没有弯腰去扶她。他只是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跪地哭泣的身影上,那目光是空的,像一间彻底搬空了的屋子。
蓝启仁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老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决断。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叹息都拢在了一处吐了出来:"黄文诗,你回你自己的院子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出院门一步。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那几个字的重量,"等生下来再说。在那之前,不准你再出现在忘机面前,不准你靠近拂衣的院子一步。你若再动什么歪心思……"他没有把话说全,可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的话更重。
黄文诗趴在地上,肩膀还在颤。她抬起泪眼看了看蓝启仁,又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已经转过身去,正朝魏无羡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看见他走过去的姿态是急切的、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的,那两步像是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迈出去的。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痛得她浑身一激灵。
"……文诗知道了。"她低低地说。声音散在风里,像是被吹断了线的风筝,没人再接。
她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灰尘也没拍,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屋里那两个并排放着的襁褓。姐姐蓝念衾被方才的吵闹声惊醒了,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四处看,小小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弟弟蓝思晏在她旁边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要护着什么。
黄文诗的目光在那两张小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摇摇晃晃的,不知要落到哪处泥泞里去。
屋里的安静维持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姐姐蓝念衾的一声小奶音打破了沉默——她哼哼唧唧地哭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崽在叫。蓝景仪第一个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摇旁边的摇铃,蓝思追端了温水过来试温度,魏无羡蹲下去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
蓝忘机站在离所有人半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魏无羡蹲在地上哄孩子的背影,看着蓝景仪笨手笨脚拿摇铃的样子,看着蓝曦臣从里间探出头来确认孩子没事又缩回去守沈拂衣的身影。他站在这一屋子暖融融的、热腾腾的生机旁边,觉得自己的手脚终于开始回暖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在魏无羡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门槛外的人,还没来得及跨进去,可光已经照到他脸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