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越抬眼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神色淡然,并未理会。
两名小兵自知已经送出消息,愈发谨慎,缩在乱石堆后方,不敢再轻易闹出动静。
云瞻轻声开口:“他们应当是向妍熙世子禀报查到的线索。”
“无妨。”
疏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气息微弱的老妇,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暂时压制四处窜动的阴寒疫毒。
“先安置此地病患。”
她寻来屋内仅剩的粗布,蘸取清水,简单为老妇擦拭额角冷汗,又叮嘱受惊的孩童远离病人口鼻,减少疫气相侵。
做完暂时的处置,疏越直起身眺望村落尽头,连绵起伏的荒山静静横亘天际,山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与老妇口中描述的景象别无二致。
目光落在身侧云瞻身上,“你留在村中,照看好这些百姓,及时安抚病患与家属,留意村内动向。我独自前往后山,探寻疫灾本源。”
云瞻语气焦灼:“后山迷雾诡异,前路未知,姐姐孤身前往太过危险,我想与你一同进山。”
疏越轻轻摇头:“不必,这个世界尚无修行之法,你尚且无法调动力量抵御瘴毒,贸然进山,徒增风险。”
二人交谈之际,远处村口隐约传来急促脚步声,想来妍熙收到哨音传讯,很快便会派人前来问询线索。
疏越顿了顿,继续叮嘱:“若是世子派人前来,如实告知疫病源头在荒山即可。不必多余争辩,看好村民安危是首要之事。”
云瞻沉默片刻,终究颔首应下。
安排妥当,疏越不再耽搁,周身萦绕一层稀薄灵力隔绝瘴气,身形一转,顺着通往后山的蜿蜒小路前行,不多时便隐入巷道深处。
云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旋即转身走向一旁熬药的棚子帮忙。
躲在断墙后的两名小兵见疏越离开,不敢耽搁。一人留下继续监视云瞻动向,另一人立刻快步奔出村落,赶回关卡,向妍熙禀报疏越独自前往后山的消息。
行至山脚,便看见摆在路旁的祭坛,看来是为了供奉那大娘所说的神陀了。
奇怪的是,上面的贡品已经腐烂发臭却没有野兽来吃。
祭祀所用牲畜,色纯为“牺”,体全为“牲”。
一般会备足三牲,其中,牛、羊、猪为“大三牲”,猪、鱼、鸡则为“小三牲”。
疏越封住口鼻,近前辨认着挂着腐肉的骨架,却发现那三个牲畜均没有头颅。怪异的是,看那身躯不似牛羊也非猪非鸡,更不是鱼。
看着这些怪异的祭品,疏越拧眉思索未果,还是决定待回村问问村民。
山路越往深处,灰雾越重。
雾气并非寻常山岚所有,而是带着一股阴寒湿冷之气,吸入肺腑便令人昏沉不适。疏越步履平缓,周身灵力轻轻流转,将扑面而来的雾霭层层震散,露出脚下崎岖荒芜的山道。
越向山体腹地前行,她心中的感知越是明晰。这片大地充盈着四散奔涌的灵力,却无任何脉络加以约束,肆意冲撞在地底岩层之间。
无序溢散的力量化为瘴疠灾祸,长久往复,便是世间频发天灾的根源。
疏越驻足,手掌轻贴冰冷山岩。一缕灵力顺着掌缘渗入土层,地底景象在感知中缓缓铺展。
山体深处蔓延无数黝黑裂隙,狂暴紊乱的力量顺着缝隙持续向外流淌,顺着水土脉络蔓延至山下村落,催生这场席卷乡民的诡异疫病。
“根源果然在此。”
疏越缓缓站直身子,眸光沉凝。只暂时压制村民体内疫毒治标不治本,只要源头不息,疫病迟早会再度卷土重来。
她踏着枯枝荒草继续深入,浓重灰雾之间,一片死寂谷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谷地正中陷着一处巨大石坑,源源不断的灰黑瘴气自坑底升腾,周遭草木尽数枯萎,大地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黯色调,不闻半点鸟兽声响。
疏越缓步行至石坑边缘,凝神向下探查。
坑底黑雾不停翻涌,一股狂暴无序的力量反复震荡。
寻常瘴毒只会盘桓飘荡,可此地溢出的能量却带着核心般的吸力。周遭游离的散乱灵力,都在悄无声息向坑底汇聚,仿佛一切紊乱力量皆围绕某个中心运转。
她暗自思忖着。
若是单纯地层崩裂造成灵力外泄,力量只会向外四散,绝不会出现向内聚拢的迹象。
这谷底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承载灵力的本体,如同容器一般,容纳、又不受控制地向外宣泄暴走的力量。
“莫非……此处有力量之源?”
疏越低声自语,指尖灵力探出,缓缓沉入翻腾黑雾之中。刚往下探落数丈,一股极强的拉扯之力骤然袭来,她外放的灵力险些被黑雾吞噬。
坑底深处传来绵长低沉的嗡鸣,震动顺着岩石向上蔓延。
黑雾向着两侧分开些许,一道布满蛛网裂痕的古老石门隐约显露,石门缝隙源源不断渗出灰雾。
显而易见,这道门曾用于禁锢坑中之物,如今封印残破,约束力日渐衰退。
古老石门的后方,黑雾最浓郁之处,有一点极淡、难以捕捉的微光忽明忽暗,隐没在滚滚瘴气之内,转瞬消失无踪。
此时,寄存在疏越识海中的玄霜忽然躁动起来。
待疏越抬脚打算再度踏入黑雾探寻,长剑径自飞出识海,绕着疏越旋绕数圈,似在示意她紧随其后,率先向前掠去。
疏越跟随玄霜,迈步跨入石门。门后延伸出一条悠长甬道,竟是一片天然矿脉。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岩壁上微微发亮的晶石,心口骤然掀起一阵狂澜,心脏如重槌擂鼓,砰砰不息地撞击胸臆。
能够令玄霜如此亢奋异动……难道,正是她心中猜想的那物?
疏越缓步上前,玄霜悬在半空,剑锋持续震颤,低低嗡鸣不止。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抵岩壁晶石,一缕温润纯粹的能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
这股力量纯净有序,和外界肆虐暴乱的散逸灵力判若云泥。
真相已然明晰。
此地是灵核矿脉,无数灵核历经漫长岁月破损,力量不受控持续外泄,搅乱此方天地灵力循环,天灾横生、村落疫灾,根源尽在于此。
可又是谁在此地设下禁止,封住灵脉?
疏越回身望向残存的斑驳刻纹,然后对其注入一缕灵力。
隐于石壁之下的古老阵纹徐徐显形,格局浩渺厚重,绝非普通凡人能够造就。
想来布下禁制之人本意是封锁矿脉,遏制灵核力量外泄。
奈何悠悠岁月消磨,阵法裂痕遍布,禁锢之力日渐衰败,终究没能长久锁住奔涌的灵力,滋生出无边祸乱。
身侧玄霜突然低鸣震颤,剑锋直指矿道幽深尽头,发出尖锐警示。
瞬息之间,地底传来沉闷震响,碎石自头顶岩壁簌簌滚落,浓稠如墨的瘴雾自矿道深处席卷而出。
一道道形体扭曲、轮廓模糊的瘴影自雾中缓步踏出,空洞无光的目光尽数落在疏越身上,缓缓形成合围之势。
它们长年吸纳灵核外泄的浊气诞生于此,依靠游离灵力存续,凡是闯入矿脉的生灵,都会沦为它们吞噬养料。
疏越眸色沉冷,心神一动。玄霜剑光轰然盛放,凛冽剑意横亘身前,硬生生抵住汹涌袭来的瘴气。
修复禁制、稳住整条灵核矿脉的思绪暂且搁置,眼前这一关,必须先行踏过。
玄霜凌空一劈,一道凌厉剑锋撕裂黑雾,率先向着最前方的瘴影斩去,整条甬道的瘴雾骤然疯狂翻涌。
岩壁缝隙之中,无数灰黑色瘴气凝聚成型,化作一道道模糊扭曲的人形,双目空洞,朝着疏越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