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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风私起

逆命墟

玄清宗的日子,静得寡淡。

没有荒域的阴风戾雾,没有步步杀机的绝境,终日只有山间清凉的风、流云缓缓掠过,以及漫山不散的清润灵气。

陆烬为我安排的院落很偏,避开主峰上的热闹弟子居所,坐落在后山僻静的悬崖边上。独门独院,青竹围成篱笆,院中铺着一方青石坪,几株常青古木静静矗立,简单干净,无人打扰。

他没让我拜师,也没逼我修行,甚至连宗门规矩都没给我安排。带我入院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在这里,不用迁就任何人。”

想睡便睡,想走便走,想静坐终日,也无人过问。偌大的玄清宗,数百条门规,唯独我,不受束缚。

这般优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受宠若惊,心生感激。而我,只觉得省事。不用周旋旁人,不用应付问询,不用被人反复打量窥探,恰好合我心意。

初入山门的那几天,我大多时间都坐在院边的青石上。看云、看风、看光影慢慢移过地面,日复一日,枯燥而又重复。但我却半点也不觉难耐,早已习惯这种无波无澜的生活,热闹对我来说是累赘,孤寂才是常态。

偶尔有路过的外门弟子,远远瞥见我院中的身影,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声议论几句。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陆尊亲自从断川带回的人,是那日让各宗宗主争相抢夺、最终被陆烬一句定音留下的异类。

流言越传越玄。有人说我是隐世天才,身负逆天天赋;有人说我是上古异体质,能镇墟驱邪;还有人猜我是陆烬寻了多年的亲故,才得此破格优待。

这些传闻四起,使得无人敢来打扰我的清净。敬畏、好奇、更多的是忌惮。

我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但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揣测、如何定义、如何杜撰我的来历,都与我无关。我还是那个无求无欲、无生无念的自己。

陆烬很忙。作为玄清宗的尊长,他掌管宗门大半外勤和护山事务,每日议事、授课、巡查结界,极少有空闲。但他总会抽时间过来,不多,不频,从来不扰我清净。大多是暮色垂落时,他独自踏月而来,带来一碟清甜糕点,一壶温凉清茶,放在石桌上。

不说教,不追问,不攀谈。偶尔站一会儿,看看我安静坐着,便自行离去。全程松弛有度,分寸拿捏得极好。他从不用自己的善意捆绑我,也从不用优待换取我的亲近。

这天傍晚,暮色微沉,山风微凉。他照旧入院,放下茶点,难得没有即刻离开。“住得习惯?”他轻声问道。

我淡淡点头:“嗯。”

“若是有人扰你,直接告诉我。”他继续说道。

我抬眸看他。夕阳余晖落在他眉眼上,温润干净,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依旧没有什么心绪波动,心底那点极浅的动容,又轻轻晃了一下。宗门上下,人人惧他、敬他、仰仗他,唯独他甘愿放下身段,一次次护着我这个毫无用处、一心死寂的外人。

依旧不深,不沉,不牵动半分执念。仅仅是知晓而已。

“没人扰我。”我应声回答。玄清宗弟子守礼知规,即使再好奇,也没人敢踏足陆尊亲自安置的院落。

陆烬微微颔首,正要转身,院外忽然传来几道细碎的脚步声。正是那日在主峰集合的几位外宗宗主随行长老,借着拜访之名绕到了后山。他们人未入内,神识已经先行探了进来,直白、热切,毫不掩饰探究之意。

层层神识压落,细细扫过我的身躯经脉,试图穿透表层,挖出我体质的秘密。这些人从未死心,那天在主峰争抢失败后,便想着私下窥探,暗中摸清我的根底,伺机再行动。

换作寻常修士,被数位高阶长老神识强行探查,早已神魂刺痛、气血翻涌。我稳稳坐在原地,连睫毛都未曾动一下,无感、无扰、无波澜。

这种诡异的状态,让院外的脚步声骤然顿住。几道人影立在竹篱外,眼神惊疑不定。“果然怪异……全然不受神识探压。”“无灵无脉,却能扛住高阶神魂探查,古今罕见。”“若是能引去我宗悉心培养,必成大器。留在玄清宗闲置荒废,太过可惜。”

低语议论声清晰传入院内,他们丝毫不避忌我,也不避忌身边的陆烬,言语间满是势在必得的觊觎。在我眼里,我只是一块绝佳的璞玉,一桩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下一秒,陆烬抬手。无形的灵力屏障骤然铺开,稳稳隔绝所有探入的神识,温和却强势,直接挡住了院外的一切窥探。他的神色淡了下来,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冷。

“后山禁地,外宗人不得擅入。”声音不大,却带着宗门尊长的威严,沉沉压落。

篱外几位长老脸色微僵,连忙收敛姿态,拱手致歉:“我等途经此地,一时失察,还望陆尊海涵。”

嘴上认错,眼底的贪婪与惦记,半点未消。陆烬懒得虚与委蛇,语气平直逐客:“离开。”

几人不敢得罪他,只得悻悻离去,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我的院子。风过竹篱,簌簌轻响,院内恢复了平静。

陆烬侧头看我,神色又恢复平和:“没吓到?”

“没有。”我如实道。这些窥探、觊觎、算计,我早见过太多次。世人贪利逐缘,本就是乱世常态。

陆烬看着我淡漠无波的眉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往后我会命人守在后山路口,不会再让外人窥探你。”

我看向他。所有人盯着的,都是我特殊的体质、诡异的天赋、潜藏的价值。只有他,从头到尾,只想护住我这个人的一份清净。不图回报,不索因果,不问我好坏,不问我死活。

心底那极淡的动容再次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归于平静。我依旧不想活,依旧淡漠麻木,对未来没有任何期许,只是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寥寥无几的善意,只有在他这里见过。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

陆烬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暮色彻底沉落,山间起了薄薄雾霭。我独坐在青石之上,望着空荡的院门,心中明白这份平静是虚假的。

诸宗的觊觎未曾消散,旁人的贪心依然不死,暗处的打量从未停止。我留在这里,不是向往安稳,不是依赖庇护,而是暂时栖身,懒得奔波。

至于那份难得的善意,我静静看着,知晓便罢。不入心,不动情,不牵绊。我的生死,我的宿命,从来只能由我自己说了算。无人能护到底,无人能救赎我。

一时安稳,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