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天地间白得清清爽爽。两人走了大半日,午后到了城郊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旧楼灰扑扑地立着,墙角生着干枯的藤蔓。路远之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辨认方向,然后拐进第三条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停下。
钥匙还在他那里。锁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的瞬间扑出一股积尘的气味,混着旧纸张和木头微微受潮的气息。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的,路远之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摁下去,一盏旧吊灯亮了,照出满室的陈设——书桌、书架、单人床、衣柜,所有东西都留在原处,像被时间定住了。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页上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凝固成一小块深蓝色的斑点,像一滴冻结的水。
路远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林樾跟在他身后没有急着动手,先把窗子推开通风。冷空气涌进来把陈腐的气味冲散了一些,日光也涌进来把屋子照亮了大半。
路远之走到书桌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翻到的那一页——是一本旧诗集,翻开那页是一首短诗,最后几行被人用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在镜子看到的东西,最终会从镜子里走出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书桌右上角叠放着的一沓信纸和笔记。他伸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日常记录——天气、琐事、课程安排,字迹工整平稳。翻到中间某页时笔迹忽然变了,从端正变得潦草急促,句子也断断续续。路远之慢慢读下去,看到了一段话:"我去过笔峰了。潭底真的有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面镜子——它不是'像'什么,它就是把所有的'最不想看见的'直接摊在你面前。我看见我自己坐在天台上一个人等到天黑。我看见你没来。我不怪你——但那个画面永远钉在我脑子里了。"
路远之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更加零碎,有些写着时间线,有些画着潦草的示意图,最后一页只剩半句话:"如果我回不来了——那面镜子不能留——"
"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林樾走到他身旁看着那半句话。
路远之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他当年带回来的那面镜子,后来碎成了很多片散落在各处。碎片化成关卡害了不少人。他写'不能留'的时候,大概是想让我找到了就毁掉。但没想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位置,那面普通铜镜正安静地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毁掉的方式是把碎片熔回去、把魂放出来。他大概也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林樾伸手把他握着笔记本的手轻轻掰开,让他把笔记本放到了桌上。"先别看了。把屋子收拾干净再说。慢慢来。"
路远之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动手整理。林樾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取下来擦灰再放回去,路远之收拾抽屉里的杂物——旧信、票据、几枚硬币、一把老式钥匙。他翻到抽屉最里层时碰到了一个扁扁的铁盒,盒盖没有锁,打开来里面衬着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薄薄的银戒指。
戒指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下次一起看海。"
路远之把戒指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林樾从他身后凑过来看到那行字,沉默了一息,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应该还有别的人。"林樾说,"不只是你。"
路远之点了点头。"嗯。他以前提过一个在沿海城市的朋友,但从来没正式介绍过。这戒指大概是想送给那个人的。"他把戒指小心地放回铁盒里收好,"留着吧,万一将来有人来找他的东西。"
收拾到傍晚时屋子亮堂了许多。两人把换下的窗帘搭在椅背上,窗台上的灰擦净了,夕光从窗口照进来铺了满桌。路远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铜绿色的旧印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余一道极浅的纹路,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掌纹的一部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林樾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烧好的热水递过来。路远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杯壁的热度从掌心透进去,舒服得让人微微眯眼。
"我今晚想在这儿住。"路远之说,"再待一晚上。"
林樾靠着门框点了点头:"我把床铺了。"
他转身去收拾那张单人床的床单被褥去了。路远之捧着杯子坐在夕光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热水的蒸气扑在他脸上,暖而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