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镜子没有再映出新画面,路远之也不急着催它,白天帮林樾在院子里收拾桃树的枯枝,晚上两个人窝在屋里翻老头留下的笔记,偶尔在灯下凑近了看同一页纸的时候手会自然地叠在一起。
第三天上午,院门外来了一个人。
林樾正在井台边洗菜,听见叩门声抬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短发,背着一只旧帆布包,穿一双沾满泥的徒步鞋。她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从屋里端着碗出来的路远之身上,定住了。
"路远之。"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淡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颤。
路远之端着碗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确实觉得那张脸眼熟,但名字堵在喉咙口冒不出来。他把碗放到廊下的木架上,走近了几步。
"你是——"
"林青。"她说,"陆明远的妹妹。"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路远之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然后又迅速沉了下去。他看着她那张和陆明远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就明白她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找了你很久。"林青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了,"我从你当年留的地址翻起,一条线一条线地问,问了小半年才摸到这个村子来。你不住原来的地方了?"
"搬了。"路远之在她对面坐下来,林樾端着洗好的菜走过来坐到另一侧,安静地听着。
林青看了林樾一眼,没问他是谁,直接开门见山:"我哥失踪那件事,我最近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他失踪前一周去了一趟西北,回来之后变了个人。本来很开朗的人,忽然话少了很多,夜里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肯讲。"
路远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林樾注意到他的反应,伸手从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路远之的手指松了一下。
"他后来约我上天台那天,"路远之开口,声音干涩,"我没去。第二天他就失踪了。监控拍到他出了校门往西走,最后一次出现在车站的候车厅。"
"我知道。"林青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这是我在他房间的旧书桌夹层里发现的。他写了一半的信,收件人是你。"
路远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半部分写着一些日常的琐事,中途笔迹忽然乱了,句子开始断裂,写到"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时整行字歪得厉害,像写的人手指在发抖。信纸末尾只有一行没写完的话:"如果哪天我消失了——"
后面是空白的。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长长的断痕。
路远之握着信纸看了很久。林樾隔着桌子看见他攥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握信纸的那只手上,路远之抬眼看了他一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哥说的'不该看到的东西',"林樾转向林青,"他有没有提过具体的?比如地名、物件或者人的名字?"
林青从包里又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纸面被反复折叠过边角起毛,上面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份手写时间线和地点。她指着其中一个红圈标注的点:"他失踪前去西北去的就是这个位置。一座独峰——当地叫'笔峰'。山脚下的村子有个传说,说峰底下埋着一面古镜,镜子能照出人心里最不敢面对的事。见过那面镜子的人都会变得不对劲,有的疯有的病。我哥大概也是去看那面镜子了。"
路远之和林樾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笔峰。就是他们前两天刚去过的那座独峰。潭底的阵法、熔合的圆镜、老头笔记里指向镜冢的位置——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串起来了。
"我哥带回来了一枚碎镜片。"林青又说,"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很小一粒,用红布包着。后来那枚碎镜片有一天晚上自己碎了,化成灰,什么都没剩下。"
林樾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怀里那面圆镜,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它微温的触感。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明远在失踪前去过镜冢,带回来了一枚碎片,然后他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开始崩溃,最后消失。这过程和路远之被拽进地宫的诱因几乎一样,都是因为接触了忘川镜的碎片而触发了某种"入口"。
"林青,"路远之放下信纸抬头看她,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哥当年约我去天台,想告诉我的事可能和你刚才说的这些有关。他也许想把碎镜片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但我没去。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林青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低头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帆布包里。收完了她站起来,看着路远之和林樾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坐姿,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苦笑般的弧度。
"你俩是一起的吧。"她说。
"嗯。"林樾替路远之答了。
"那行。"林青背好帆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路远之一眼,"我哥的事我查了很多年,今天算是有结果了。不是你的错。那天你没去天台,他来不来得及把话说出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了你当那个想说的人。这本身就说明你在他心里分量够重。"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路远之坐在石桌前攥着那封信纸很久没动。林樾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他泛红的眼眶,伸手把他攥着信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在他眉心那道上浮的竖纹上亲了一下,很轻。
路远之闭上了眼。睫毛扫过林樾的嘴唇,微微痒。1
这镜的坑咋越来越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