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慢到林樾回了屋也没睡着,靠坐在床头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浅金。脑子里来回转的全是昨夜的画面——路远之从后面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贴在他耳后的呼吸、掌心贴着掌心时碎镜片在两个人手之间震颤的频率。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印记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淡铜绿色,碎镜片安静地嵌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它的触感变了——被路远之握着烧了那一场之后,镜片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暖意,像余温未散。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下,停顿,又两下。
"醒了?"路远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樾起身拉开门。路远之站在门口,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两碗粥。他把其中一碗递过来,目光在林樾脸上停了一下:"你整夜没睡。"
"睡了半宿。"林樾接过粥碗,侧身让他进门。路远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粥碗搁在面前却不急着吃,手指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着,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路远之先动了——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抬头看林樾。
"你昨天说天亮再说。现在亮了。"
林樾端着粥碗站在桌对面,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他看着路远之坐在晨光里的样子,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让他忽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起头。
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措辞,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能修饰的。他放下粥碗,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昨天后半句想说的是——"林樾垂着眼,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还是抬起了眼看他,"你握上来的那个瞬间,我心里不是在想碎片的事。"
路远之没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我是在想,"林樾吸了一口气,声调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我好像对你有那种意思。不只是同伴的意思,不只是朋友的意思。是一个人在夜里会反复想起来、会担心他半夜醒来有没有人给递水的那种意思。"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偏过了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桃树。半枯的枝桠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有麻雀从树梢飞过去落到了墙头。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樾觉得自己可能把话说错了时辰,正想说"你就当没听见"的时候,路远之开口了。
"你那天在地宫里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路远之的声音很稳,缓而清楚,"我记得。记得的是你后背抵着我肩膀的那一下,记得的是你说了'别碰那面镜子'。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但那个声音我记住了。后来我醒过来从山坡上爬起来回村子,一路走的每一步我都想的是——得回去。不是因为什么使命或者规则。是因为你没出来。"
林樾转过头来。路远之坐在晨光里,逆光的轮廓让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他握着粥碗的指节是发白的。
"你问我记不记得你叫什么,"路远之继续说,"我那时候是真的忘了。但你挡我的那个姿势我刻在身体里了。你后背靠过来的触感比我记住的任何一张脸都要深。林樾,我觉得我醒过来之后一直在等你说这句。"
林樾看着他,喉咙里有一个很小的堵塞感,他咽了一下才通了。
"所以,"他说,"你也是?"
路远之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很短的笑,像春天河面的冰裂开第一道缝:"是。"
晨光从窗口漫进来铺了一桌。粥碗的热气还在袅袅地飘着,外面的麻雀又扑棱棱飞回来落回桃树上。林樾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路远之面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肩窝里。路远之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后脊,停在那里没有用力。
"你刚才说担心我半夜醒了没人递水,"路远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振在胸腔里,"那你以后半夜醒了也别一个人坐那儿画地图了。叫我。"
"嗯。"
院子里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多说话。粥凉了可以再热,话说了就不用收回。院子里埋着碎片的三重封口安安静静的,屋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清脆短促,像什么轻盈的东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