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远之醒得很早。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侧躺在褥子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鸡叫了几声,有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然后是舀水的声音。他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发懵。
他下了床推开窗。林樾正在院子里井台边洗脸,袖子卷到肘弯,水珠顺着他小臂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往下淌。路远之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会儿——那是割魂留下的印记,他昨晚就注意到了,林樾用袖口遮着,但抬手的时候总会露出来。
"醒这么早。"林樾听见窗扇响,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先洗脸吃饭,等会儿我带你去趟镇上。"
路远之从窗口缩回去换衣服,走到院子里时林樾已经在灶房门口等他了。桌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利落。路远之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林樾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剥一个水煮蛋的壳,剥完了放到他碗边。
"你吃吧,我吃过了。"
路远之把蛋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推回林樾面前。林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来吃了。
去镇上的路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并肩走着,路远之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但还是偶尔会崴一下脚,像身体对重心的感知还有些偏差。林樾放慢脚步跟着他,偶尔在他踩到坑洼时虚扶一把。
他们去了镇东头那家收旧货的铺子。老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架势躺在竹椅上,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林樾先是一顿,又看见他身后站的路远之,眼睛慢慢全睁开了。
"还真让你把人带出来了。"老头坐直身子,目光在路远之脸上扫了几圈,"就是他?"
"就是他。"林樾从怀里掏出四片帛书——裂开了,失去光泽,边缘卷着,像风干多年的枯叶——放在老头的桌上。"帛书齐了。但是人魂回来之后,记忆没全回来。碎片镜片嵌在我手里,没消。我想知道剩下的事要怎么办。"
老头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帛书翻了翻,又放下,靠回椅背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樾以为他要说"没办法"了。
"你手上那片镜屑,"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些,"是忘川镜的残片。镜碎之后残片依然连通镜中世界。你带着它,就等于随身带着一道开了一半的门。那扇门会自己找东西填进来。"
路远之站在一旁听着,忽然出声:"填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情绪、念头、执念、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只要是人心里压得深的东西,残片都能引。引进来的东西会在你身边聚成新的'关卡'。你俩跑出地宫了,可带出来了一个活门。"
林樾下意识攥紧了右手。碎镜片在皮肉之下微微一热,像在回应老头的话。
老头从椅子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来,巴掌大小,扁平的木匣子,漆面早已剥落殆尽。他把匣子推过桌面:"这里面装的是我年轻时记的笔记,关于忘川镜的地脉分布。镜子的碎片一旦出了地宫,会沿着地底的水脉和裂缝扩散。你们现在只有一小片,问题不大。但时间久了,它会自己'长'。"
"长?"林樾皱眉。
"碎片会引同类的碎片靠近,像磁石一样。你手上那一片将来可能会把其他散落的碎片聚过来。到时候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地宫,是一整张网。"
路远之伸手拿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匝匝画着线条和标注。他翻了两页,抬头和陆远之交换了一个目光。
"还有多久?"林樾问。
老头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看你运气。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也可能拖一两个月。但那东西——"他抬手指了指林樾的掌心,"你留着它,就别想安稳过日子了。"
林樾把木匣子收进怀里。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你当初帮我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吧?"
老头闭着眼像睡着了,半晌才嗡声说了一句:"知道归知道。路是你自己选的。"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灰尘在从门外透进来的光柱里慢慢飘。路远之先转身走出了门,林樾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老头仍然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旧雕像。
两人并肩往镇外走。日头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下小小一团。路远之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你后悔吗?"
"什么?"
"替我去碰那面镜子。现在带着这块碎片,后患一堆。"
林樾步子没停,连速度都没变。他侧头看了路远之一眼,日光下他眉心那道竖纹又浮出来了,眼底有些迟疑。
"不后悔。"他说,"走了,回去翻笔记,看看这碎片到底要怎么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