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冷得他从骨头缝里打颤,四肢僵硬地蜷着,手指张不开了,只能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僵在身侧。第二个感觉是疼,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抽搐式地跳痛,像有人攥着一把针反复往里扎。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四周。他还在地宫里。长明灯的火苗恢复成了正常的尺寸,不紧不慢地燃着,火焰人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盏安静燃烧的油灯。地面上的帛书阵法图也熄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圈环纹还泛着微弱的余温。
身侧有呼吸声。很浅,很均匀,像人在熟睡时胸膛自然起伏的节律。
林樾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艰难地偏过头去——路远之躺在他旁边半臂远的地方,紧闭着眼,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睡梦中仍然在费力想什么事。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他睡着了。或者说,他在"回魂"。
林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费力地伸过左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触感温热。他攥住那几根手指,攥得很轻,怕用力了会把人弄醒。可他太累了,累到攥着攥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靠在石台底座上,脑袋往后一仰,也重新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地宫里的光线变了。长明灯的火焰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不像之前那样幽绿冷白,光落在脸上有温度。林樾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淡灰色的布料,袖口有些磨损,带着一股极淡的皂角气味——他认得,那是路远之的衣服。
他猛地坐起来,右臂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抽了口凉气,但顾不上了。四下一扫,石台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用手指拨弄地面上散落的帛书碎片。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路远之。眉目清晰如初,眼底不再是空荡荡的迷雾,有光有影有焦距,活生生的、正在看着他的路远之。
"你醒了。"路远之放下手中的帛书碎片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大病初愈的人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体。他走到林樾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眉头皱起来,"别乱动。你这条胳膊的筋脉被灼过,至少养三天才能使劲。"
林樾张口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他咳了两下,路远之便转身从石台边拿了一只水囊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大概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在地宫里翻找出来的。
林樾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嗓子润开了才问出第一句话:"你……记得多少?"
路远之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零碎的。记得我在办公室睡着了,记得在这个地宫里第一次见你,记得你站在石台前挡着我,记得那把匕首——"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还梦见一个男孩在山坡上跑,穿蓝布衫,鞋破了也没停下来。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记忆。"
林樾看着他,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路远之说的"男孩穿蓝布衫"那段记忆,正是他在梦里看见过的——从忘川镜火焰人脸放出的破碎画面里飘出来的路远之自己的童年。路远之的人魂回来了,但他自己的记忆碎屑并没有全部归位。部分记忆也许真的变成了地宫里游荡的"恶鬼",或者散进了某个他尚未触及的角落。
"慢慢想。"林樾哑着嗓子说,"不着急。"
路远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拇指轻轻按在他右手腕上那道红线的痕迹上。那道红线在割魂完成后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条极浅的粉色印子从掌心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道愈合中的旧疤。
"你拿什么换的?"路远之声音很轻。
"不重要。"
"林樾。"
他的名字被他念出来,音调平平淡淡的,像念一个刚刚知道的名字。可林樾整个人微微一震。因为他记得——在地宫里路远之被抽走记忆的那一刻,他转过头来看他时嘴唇动了,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而现在这个声音落进了他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进了静了很久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垂下眼睛,把右臂从路远之手里抽回来拢进袖中。"走吧。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地宫裂缝中爬出来时,外面是午后。日光暖融融地铺满整片山坡,草叶被风吹得晃荡着细碎的绿波。林樾跪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头顶的蓝天被他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
路远之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支着胳膊,仰头望天。他脸上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刚想起怎么笑似的:"外面真亮。"
"嗯。"
"谢谢你。"
林樾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印记还在。铜绿色的轮廓比之前浅了好几个色度,像褪了色的旧墨印,可它没有消失。嵌在印记中央的那粒碎镜片也还在,只是不再发光了,安静地沉在皮肉之下,像一粒埋进去的种子。
他不知道印记会不会彻底消失。也不知道那些没找回的帛书残页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重新找上门来。更不知道路远之忘掉的那部分记忆还能不能追回来。但此刻他们坐在山坡上,日光落在肩头,暖的。
活着的,暖的。
路远之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右手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你的手。"
林樾把右手摊开。
路远之伸出自己的手覆了上来。掌心贴着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熨着那枚褪色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看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抬了抬眉毛:"看样子是消不掉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大概一辈子都得知道你掌心长什么样了。"路远之把他的手合拢握了一下,力道很轻,然后松开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山坡下望了一眼——村落、田埂、炊烟、鸡鸣犬吠,一切如常。
路远之看着林樾的眼睛没头没脑的来一句“你为谁而来。
“我不是为别人而来,我是为你而来的。”
"走吧,"他朝林樾伸出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