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将点的串全部消灭干净后,两人揉着肚子走出了烧烤店。
"易啊,你跟哥说实话,那店主你真不认识?"柏庚一屁股坐上车,转头去看迷迷瞪瞪的亓官易。
亓官易摇头——刚摇两下觉得晕,又赶紧停下。他喝了两瓶碑酒,又喝了点白的,这会儿看什么都在转:"我感觉,我进入了一个大型诈骗团伙,成一群人目标了。"
柏庚发动车子,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嗯哼,怎么说?"
亓官易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我今天去见房东,你知道的。他一见到我也喊我'亓大夫'。我说我姓亓官,他那表情跟被雷露了一样。"
柏庚乐了:"你这什么形容。"
他的车停在了那条破巷子的巷口,亓官易跌跌撞撞下车,转头冲柏庚挥手。柏庚摇下车窗:"要不要扶?"
"扶你大爷。"亓官易吐字清晰地骂了他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刚摇摇晃晃上了二楼,就迎面撞上了下楼扔垃圾的褚无咎。他嘴里依旧叼着根烟,看见他脚下不稳,嗤笑一声:"这是喝了多少啊。"
"关你什么事。"亓官易大着舌头回了一句,"倒是您,天天抽那个破烟,早晚抽出毛病。"
褚无咎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回嘴。亓官易看他没了动静,哼了一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继续摇摇晃晃往楼上爬。
好容易到了三楼,他慢吞吞地将手探进裤兜里摸钥匙,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才想起来钥匙放在门内悬关处忘了拿。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是褚无咎扔完垃圾回来了。看见他在门口立着也没多管,转身就要接看往上爬。
"……哥。"亓官易僵硬地拉住他的袖管,"我忘带钥匙了。"
"……啧。"
褚无咎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摸出一根被掰直的发卡,往锁孔里捣了几下。随着"咔哒"一声,他帮亓官易拉开了门。
亓官易刚要道谢,就见褚无咎打开手机,将一张付款码怼在他脸面前,"二十,微信还是支付宝?"
亓官易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开锁,二十。"褚无咎重复。
亓官易又盯了他几秒,才又慢腾腾地从兜里摸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恶狠狠地拍进他的手里。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纸质钞票。"褚无咎盯着手里的钱,没忍住乐了。
"关你什么事。"
亓官易侧身拎着东西挤进屋,关门的问隙又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
"我听见了。"褚无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亓官易没再理他,抱着刚买的四件套回了卧室。
他铺床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洗洗,最终还是放弃了,太麻烦。
租房中装的竟然还是那种老式热水器,要先把水烧热了才能洗澡。亓官易研究了半天,终于打开了烧水开关,躺在沙发里玩手机。
连跪了两把后他恶狠狠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重新拾起来怒骂了两句射手。刚准备去洗澡就瞟到有消息进来。
-柏庚:我到家了。
-易:谁问你了。
他将手机扔回沙发,转身拿着浴巾进了浴室。
-柏庚:刚才吃饭时也没敢问你,你爸那事怎么弄啊?
亓官易看到这条消息时是第二天。昨晚洗完澡后如同被打了一拳,一贴上枕头就失去了知觉。他站在客厅盯着这条消息,最后把只剩一格电的手机插进裤子口袋,准备先下楼吃个早点。
小巷外是一排早点摊,亓官易找了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份鸡蛋灌饼,付完钱一转头就撞上了张熟悉的脸。
"……早。"
"早。"褚无咎笑眯眯冲他点点头,"老板,两个蛋,多加辣。"
"好嘞。"
"您起这么早啊。"褚无咎看了眼手机,"昨晚喝成那样儿,没睡到日上三竿?"
"嗯,生物钟。"亓官易接过老板递来的饼,低头咬了一口,味道还行。
"昨儿我也没问,"褚无咎看着他,"您是咱槐城本地人吧?我听您说话有口音。"
"嗯。"元官易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音节。
"那您家里人——"褚无咎对上亓官易的视线,下意识住了口。他接过老板手中的饼,"是我冒昧了。"
亓官易移开视线,低声道:"没事。"
头还有些钝痛,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亓官易把饼啃完,准备回家再补个觉。他转头看了眼蹲在一边咬着饼玩手机的褚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我回去了,再见。"
"嗯,再见。"褚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手指灵活地在手机屏幕上翻飞。
亓官易实在没忍住,偷偷瞄了眼。
钢琴块。
"……"
天气闷热,蝉声聒噪。盛夏,门口枯死的树上没有一片绿叶。
空气中浮着肮脏的灰尘,卷挟着乡下特有的泥土气息,又带着隐隐约约的腥骚和浓郁的血腥味。
亓官易蜷缩在角落,胳膊上的伤口新鲜,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血。
正午的太阳一向很毒,晒得他发晕发昏,感官异常模糊,只能听见一下又一下的剁骨声和亓官英断断续续的骂声。
亓官易动了动手指,低头去看护在怀里的,Y大的录取通知书,皱成川字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些。
"我和你说了,不准去!……就进村后那个厂赶紧赚钱!读那破书有什么屁用?!……真是翅膀硬了敢跟你爹杠了!天天供你吃供你喝……别得寸进尺还想让我供你上大学!"
好吵。
亓官易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亓官英,他爹。村里唯一一个做生意的,牲口生意,是个屠夫。抽烟,喝酒,家暴。把老婆打跑了,还扔下一个儿子。亓官英说亓官易是杂种,不知道是那臭娘们儿跟哪个野男人造出来的。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头按在官易胳膊上狠狠地碾。
亓官易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拆开来放进嘴里。黏腻的甜香盖不住这个夏天带给他的涩。
他不是没有争取过,他只要逮到空就帮他干活,他自己兼职跑外卖赚生活费,多出来的给他买烟买酒。但他喝了酒又骂他了,又搬起椅子开始砸他了,无数个巴掌落下去了,给他的人生拍了个稀碎。
他今天又喝酒了,看见了亓官易藏着的录取通知书。他拿在手里就要撕,被亓官易眼疾手快抢下塞进怀里。他愣了,嘴张了又张,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大概是没想到平日里乖巧的狗今天冲他龇牙还汪汪叫了。然后他就怒了,主人的身份受到了莫大的污辱和威胁,他抓起一旁挂着的皮带,狠狠向亓官易甩去。
亓官易闭了闭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糖在嘴里化完了,亓官易却没有动,盯着慢慢往下落的太阳,盯到眼睛发酸。直到最后一抹光也散了,他才站起身往家走。
家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亓官易皱了皱眉,费劲吧啦地挤进去,钻到最前面,自家那口井旁边。
他跟着旁边的人一齐往井里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亓官英。
亓官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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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比较短小,之后有空应该会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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